第一船粮定在辰时出码头。

天未全亮,白水旧号后仓已经开了门。

邵衡亲自守在仓口,一袋一袋核号。每袋粮出仓前,先看封绳,再看袋角暗结,最后由账房在粮册上画一小点朱记。

黄照带来的盐户旧人负责搬粮。

他们从前扛盐袋,肩骨早被压得变形,如今换成米袋,动作却更稳。有人不说话,只闷头搬;有人下意识去闻袋口,辨有没有潮气。黄照站在旁边,一张脸冷着,谁手慢了他不骂,谁没看封结便往车上丢,他立刻一脚踹过去。

“这是粮,不是石头。袋角朝外,看不懂吗?”

陆沉舟抱臂靠在车边,打了个哈欠。

“你们这架势,不像运粮,像嫁女儿。”

黄照冷冷看他:“你押船,少废话。”

陆沉舟笑了笑,转头看向李明昭。

她今日穿一身素色窄袖,外头仍披着李氏寡妇常穿的青灰斗篷。没有站到明处,只在仓门内侧看账。

手边是三册。

出仓粮册。

船位图。

押运人名册。

陆沉舟走过去,低声道:“少夫人,每袋都编号、封绳、记船位,再耽搁下去,潮气都要上来了。”

李明昭没有抬头。

“粮一旦离仓,路上少了、湿了、换了、被扣了,都要能追到人。”

“船就一艘,粮就这么些。真有人动手,我在船上,谁动我剁谁。”

“刀只能剁看得见的人。”李明昭终于抬眼,“账要抓看不见的手。”

陆沉舟一噎,随即笑了。

“你如今越来越像你父亲。”

李明昭低头,在册上添了一笔。

“不够。”

父亲能查账,却没能保住账。

她要学的是让账离开自己后,仍能说话。

这一次运粮,对外只是李氏义仓分号送一批米去下游受灾村镇。那边连下数日雨,堤口冲坏,几处村落断粮。地方粮行压价不动,官仓说文书未到。

于是李氏义仓动了。

外人看见的是寡妇积善。

白水内部知道,动的是东小仓暗粮三十石,另加李氏旧田明粮十石。船不是临时租的,而是契仓里一份旧船权,挂在广济旧路名下,船主明面仍是白水旧号相熟的粮船户。

这一步走出去,便不是守仓。

是掌路。

邵衡把最后一袋粮核完,沉声道:“四十石整。明粮十石,暗粮三十石。袋封皆换过。”

李明昭点头:“船上怎么排?”

账房递上船位图。

陆沉舟看了一眼,觉得头疼。

船舱前段放明粮,中段放暗粮,后段放药包和医棚用物。每十袋一组,每组不同封绳。若船身进水,先湿哪一组,都能看出来。若有人中途换袋,也能从封绳和船位对上。

他摸了摸下巴。

“你这是连船漏水都要算进去。”

李明昭道:“水路本来就会漏。”

陆沉舟笑不出来了。

这倒是真的。

医棚派了两个药工随船,一个是秦照微手下的女药工青苓,一个是刚从女工坊转来的静娘。静娘嗓子仍坏,不怎么说话,抱着药箱站在船边,眼神比从前稳了些。

秦照微把药包交给青苓。

“热症药、盐伤药、外伤药分开。药包若湿,先救热症药。”

青苓点头。

黄照看向静娘,皱眉道:“她也去?”

秦照微道:“她会认草药,也会缝药袋。”

“路上不安全。”

静娘抬头,看了黄照一眼,声音很哑:“我不怕船。”

这句话很轻。

却让黄照闭了嘴。

他想起许多被船带走的人,也想起那些没能回来的人。

陆沉舟先上船。

船不大,却稳。船头挂着寻常粮号的旧木牌,没有李氏二字,更没有白水暗记。船夫是邵衡挑的老手,脸黑,话少,见陆沉舟上来,只点了点头。

“陆爷。”

陆沉舟挑眉:“认得我?”

船夫道:“跑水路的,谁没听过。”

“听过什么?”

“刀快,嘴欠。”

岸上黄照冷笑一声。

陆沉舟也笑了:“行,至少说对一半。”

粮袋陆续上船。

每上一组,邵衡报号,账房记号,黄照验袋,陆沉舟在船头看船身沉水。

太慢。

慢得像一场仪式。

可码头边的人越来越多。

有白水旧部。

有附近粮行伙计。

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闲汉。

还有几个穿着官差短衣的人,站在茶棚下,看似喝茶,眼睛却一直往船上瞟。

更远处,有灾民。

他们不敢靠近,只站在岸坡上看。

也许在看李氏义仓是不是真送粮。

也许在看这位李氏寡妇,是不是又一个只会挂善名的贵妇。

陆沉舟站在船头,忽然收了笑。

他常走水路,见过无数粮船。

官粮船,私粮船,黑船,盐船,运人的船,运死人的船。

可这一船不一样。

四十石粮,不算多。

若放在长安权贵眼里,不过几场宴席的花销。

可此刻,岸边所有目光都盯着它。

旧部看李明昭敢不敢真动粮。

豪强看她有没有能走通的路。

官府看这船背后是不是沈家逆产。

灾民看它会不会真的抵达。

而李明昭站在岸上,看似只送一船粮,其实是在把手从仓里伸向水上。

从守仓,到掌路。

差的就是这一步。

最后一袋粮落定。

邵衡合上册子。

“粮齐。”

黄照把盐户旧人分到船上和岸上。

“上船的看袋,不许离舱。岸上的跟到下一个渡口,换人。”

李明昭看向陆沉舟。

“下游三处停靠,只在第二处开舱。第一处看水卡,第三处看村口粮行。若有人半路借口查粮,先拖,不开袋。”

陆沉舟道:“若官差硬查?”

“给明粮。”

“若还要查暗粮?”

“让他们写查验文书,押名,盖印。”

陆沉舟啧了一声。

“他们不敢写。”

“所以他们会找别的法子。”李明昭道,“你看人,也看船。”

“知道了。”

她把一枚小木牌递给他。

木牌很旧,刻着一个“济”字。

“广济旧路的船口暗牌。不到必要,不用。”

陆沉舟接过,在指间转了转。

“必要是什么?”

“船被扣,粮要没,人要死。”

“那我懂了。”

李明昭又道:“别逞强。粮可以慢一日到,人不能死在路上。”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忽然笑得很淡。

“少夫人这话,说得像真心。”

“本来就是真心。”

这一次,陆沉舟没有再接玩笑。

船缆解开。

船身轻轻一晃,顺水往外滑去。

岸上的人都看着。

李明昭没有站到码头最前,只在仓门旁静静看着。斗篷被风吹动,脸色很白,却稳。

黄照站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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