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我在
这个夏天,日子过得很快。
陆承衍那句话,两人都没有再提。可沈微澜的身体不知为何慢慢放松下来,不再像以前一样紧绷着。她开始睡午觉。
从前她中午不睡,时间掰成两半都不够用。如今,她有时候中午回家,吃完午饭坐在沙发上,香樟绿得发沉,蝉在树上一声声地叫,陆承衍中午也回家,坐在她旁边沙发上低头看文件,她变得懒洋洋的,经常不知不觉小睡片刻。
她午后醒过来,茶几上总放着一杯凉茶,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一摸,还是凉的,似是不久前端来放在这里。
天越来越热,虽然开着中央空调,她还是开始胃口不好。厨房变着花样做清淡的,冬瓜汤,凉拌藕片,绿豆粥,一样样端上来。陆承衍不怎么吃这些,只是一边吃一边坐在对面翻文件,偶尔把盘子里的什么,夹到她碗里。
有一回傍晚,暑气退了,他开车带她下山,去江边吹风。两个人沿着江堤慢慢走,谁也没说话。晚风把她的裙子吹起来,他走在外侧,隔在她和车流之间。
日子过得慢。慢得她几乎忘了,自己从前是把一天掰成两半用的人。
沈氏那边,清算也到了尾声。
沈鸿远的案子,公安立了案。当年外公的死,母亲的事,还有他这些年经手的一桩桩生意,几样加在一起,够他在里面待很多年。他的护照被收,取保候审,人出不了城。
墙倒众人推。从前围着他转的那些人,一个都不露面了,连大哥和大姐都避开了他。
然后,他的律师打了电话来。
“沈女士。”律师说,“我是沈鸿远先生的代理律师。沈先生想见您一面。他说,他知道对不住您,他想去您母亲墓前认个错。”
沈微澜握着手机站在窗边。半山的香樟绿得发沉,窗下的薰衣草开花了。
“他想要什么?”她问。
律师顿了顿:“他希望能求得您的谅解。”
沈微澜听懂了。认罪只是个幌子,实际还是要谅解。这个人到了这个时候仍在算。
“可以。”她说,“明天我会去。”
挂了电话,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盛夏到了。
……
第二天早上下了一场暴雨,天色有些阴。
车沿山路上去。沈微澜坐在副驾驶座,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陆承衍在开车,偶尔看她一眼,没打扰她。
到地方以后,陆承衍先下了车,绕到副驾,替她拉开车门。
沈微澜下车,踩上石阶,才想起来,她竟忘了给母亲带花。
她站在原地,顿了片刻。
陆承衍从车后座拿出一样东西,走过来,递到她面前。
是一束白色百合。用纸包着,花茎上的水珠还没干。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一路都没提。
沈微澜伸手接过来。
今天风很大,松柏哗哗地响。她怀里那束百合在风里轻轻颤,花瓣被吹得拢向一边。
陆承衍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包装纸按了按,说:“进去吧。”
沈鸿远早已经到了,站在离墓碑几步远的地方,旁边两个人扶着,他才能勉强站着。他瘦得厉害,头发很乱,旧日的西装看起来显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上一块旧表,表带松了,轻微滑向手背,他也没顾得上整理。
他看见沈微澜,朝她挪了半步。
“微澜……”
沈微澜没看他。她走到碑前,站定。
“跪下,跟妈妈道歉。”她望着墓碑说。
沈鸿远僵在原地。
“你不是要认罪吗。”沈微澜冷静地说,“跪。”
沈鸿远的膝盖慢慢弯下去。弯到一半,他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两手撑住地面,才没趴下。
沈微澜垂眼看他。
“微澜,我是你父亲。”沈鸿远仰起头,“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不会想看见我们父女走到这一步……”
“你现在跪的是她。”沈微澜说,“别跪我。”
沈鸿远张了张嘴,盯着她的脸。慢慢地,他整个人垮下去,瘫坐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沈微澜不再看他。她转向墓碑。
碑上贴着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眉眼温婉。
“妈。”她张嘴叫了一声。过了半晌,她才在心里补了剩下半句:我做到了。
风大,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看着墓碑,始终没整理这些头发。
沈鸿远觑着她反应,慢慢的明白了什么。他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终于哭了出来,先是压抑着,然后变成号啕大哭。他趴在地上,开始磕头,慢慢的,他磕得越来越急,额头一下下磕在石板上,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地句子:“我错了……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你……微澜……微澜……”
沈微澜看着他。
他磕头的方向,终究还是朝着她,而不朝着碑。
她终于明白,他这类人,永远不会为良心下跪。
“够了。”她说。
沈鸿远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像被捏住了脖子的鸡。
沈微澜没再看第二眼。她转身,往车那边走。
“微澜!微澜!”沈鸿远在身后喊,声音破了调,“微澜,你听爸说,爸错了,爸真的错了!”
沈微澜没回头。
陆承衍始终跟在她身侧,像一道沉默护她的影子。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侧身让她上车。
沈微澜坐进副驾驶座。车门关上。
墓园里,沈鸿远的声音被关在了外面。
车开下山。
沈微澜看着窗外,树一棵棵往后退。
她等这一天,等了十三年。从前她想象过很多次沈鸿远跪在母亲墓前的样子,她该是什么心情。她幻想了很多次,觉得她可能会痛快,哭,或者觉得值了。
可是都没有。
她只是坐在车里,手搭在包上,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连从前这种时候总会攥紧的手指,都是松开的。
风从车窗的缝里灌进来,凉丝丝的。
原来是这样。她想。原以为这一天该是终点,可真到了,心里反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被从她的生命中抽走了,又没来得及填进来什么。
车开进半山宅子,已是暮色四合。
沈微澜吃了晚餐,坐在沙发看了一会儿电视,又喝了陆承衍递给她的牛奶,然后上楼,回了卧室,躺在床上。
她有些睡不着,起来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山下的灯,又躺回去,看落地窗外香樟树摇曳的影。她等着痛快,眼泪,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从心里翻上来。可她等了许久,什么都没来。
心里始终空落落的。
她坐起来,开了灯。
夜很静。白天下过雨,半山飘起一层山雾,淡淡地贴着窗。
她走到桌前,从抽屉里翻出计划本。她习惯做计划,可近来的计划越来越少,最新一页的最后一项,前些日子还被她划掉了。
她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了两行,修林家旧宅,种百合。写到第三行,笔尖停住,她没再往下写。不知道写什么。
就在这时候,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样东西。
排骨。
母亲做的排骨。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压不下去了。她合上本子,披了件外套,下楼。
陆承衍喜静,不喜欢夜里还有人在眼前走动。晚上过了十点,佣人都回配楼,主楼不留人。
一楼只留了几盏地灯,光很低,从墙脚漫上来。厨房的灯没开,她走过去,按亮。
冰箱里大而满,她饭找一下,发现有整根的肋排,葱姜,冰糖。她一样样拿出来,摆上岛台。
这道菜,母亲在她年少时口述过一遍,她当时顾着看书,没认真记,上次超市的阿姨又教过她一遍。她开始做,可没怎么练过厨艺,手生。
她拿起刀,把排骨剁成小段。刀起刀落,声音在深夜的厨房里一下下响起,很闷。
母亲教她的时候,合欢花开得正好。她看书,母亲看她,母亲说:“糖色要炒到琥珀色,再下排骨。”
沈微澜眨了两下眼,继续剁排骨。
厨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沈微澜顿了一下,没回头。
陆承衍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看看岛台上的排骨、葱姜、冰糖,又看看她,最后目光落在那口锅上。
“做排骨?”他问,“阿姨教你的那道?”
沈微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总是这样,记得很多细节。她任何小动作下藏住的情绪,他都看得懂。
她没接话,继续剁。
陆承衍走进来,卷起袖子,去水池边洗了手。他走到她旁边,没抢她手里的刀,只把岛台上那捆葱拿过来,慢条斯理地剥。
沈微澜看他一眼。
“你不睡。”
“嗯,不睡。陪你。”
沈微澜没再说话。
锅烧热了,她下油,然后下冰糖。冰糖在油里慢慢化开,颜色开始变化。她盯着锅,拿不准这个算不算最合适的琥珀色。
“可以了。”陆承衍在旁边说。
她便把排骨扔下去。排骨入锅,滋啦一声,香气猛地炸开,溅起的油星子落在台面上。
她开始翻炒。陆承衍剥好葱,又切了姜,把调料一样样码好,放在她手边。不用她说,他就知道她下一步要什么,把东西递过去。
暖黄的灯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案台上,靠得很近。
排骨炒上色了,沈微澜加水,盖上锅盖。她把火调到最小,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地响。
两个人并排靠着案台站着,厨房里慢慢热起来,香气一点点浓了,像有了形状,把整间屋子都填满了。
过了很久,沈微澜忽然开口:“我其实,没怎么做过排骨。”
“嗯。”
“我妈在的时候,家里有厨子。这道菜,她也就教过我一次。”她顿了顿,“后来就更没机会了。”
陆承衍没立刻接话。他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过了几秒,他的小指抬起来,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
像在说,我在。
沈微澜的指尖蜷了一下,没躲。
不久后,排骨炖好了。她掀开锅盖,热气扑上来,裹着糖色和肉的香。
她盛了两碗,端到餐厅里。两个人坐在桌前,一人一碗。
她夹了一块,咬下去。
味道还是差一点。
“没我妈做的好吃。”她说。
陆承衍也吃了一块,吃完,说:“以后多做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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