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申时。

瞿老头领她进仓。

“你叫什么。”

“沈知砚。”

他没有回头。

“姓沈。”

“是。”

瞿老头走路的时候,一条腿拖着。拖着的那条腿,落地时脚掌是平的,不前掌先落。

“你这腿。”

“十年前压的。”他说,“米袋倒了。”

“……”

“一袋米一百二十斤。”他说,“倒了七袋。”

仓厅里有人。三十来个仓丁,围在两张桌上,正在吃饭。

年三十,守仓的人吃的是“仓饭”:一锅杂粮饭,一盆咸菜,一壶酒。酒是散的。她进去的时候,说话声停了。

三十个人看着她。

“裴府现在派女人来对账了。”

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短,笑完就没了。

“年三十。”另一个人说,“府里的人都不让人过年。”

不说话。

“你来干什么。”一个年纪大的问。

“对一笔死账。”

“什么账。”

“庚子年,第十七廒。”

仓厅里静了一下。静完之后,有人把碗放下。

“庚子年。”那个年纪大的说,“七年前。”

“是。”

“七年前的账,早烧了。”

“烧的是正本。”

她抬起头。

“抄本在我手里。”

三十个人没有说话。风从仓厅的门口灌进来,把桌上的灯吹得晃。

“抄本。”那个年纪大的重复了一遍,“什么抄本。”

“庚子年二月,津门仓收米簿。”她说,“应收三十七万石,实收三十四万六千三百石。差二万三千七百石。右下角有勘合编号,庚子·淮·贰柒。”

仓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这页纸在哪儿。”

“在我身上。”

“可我今日不拿出来。”她说,“拿出来,你们三十个人,今晚就得死一半。”

那个年纪大的站起来。

“你威胁我们。”

“我不威胁。”她说,“我在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这页纸,已经有人抄过了。”她说,“抄的人不是我。”

“抄的人,是七年前替府里抄簿的陈九。”她说,“他抄完,死了。”

“现在这页纸在我身上。”她说,“我要拿它去都察院。”

三十个人站着。有人把手按在桌上。

“姑娘。”那个年纪大的说,“你要是拿它去都察院,这仓里三十个人,一个也活不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因为不去,死的是我。”她说,“去了,死的可能是你们。”

“我不骗你们。”她说,“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抓人。”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一件事。”

“问。”

“这仓里,去年入多少石。”

那个年纪大的看着她。

“三十七万。”

“实收。”

他停了一下。

“三十二万。”

“差五万。”

“五万石,一年的。”她说,“七年,三十五万石。”

仓厅里没有人说话。

“我不问这五万石去哪儿了。”她说,“我问的是:账上写的是多少。”

那个年纪大的低下头。

“账上写的是三十七万。”

“实收三十二万,账上写三十七万。”她说,“这五万石,账上是怎么平的。”

“鼠耗?”她问,“三厘?”

没有人答。

“三厘是九百石到一千一百石。”她说,“五万石,是三厘的五十倍。”

“平不了。”她说,“所以只能每年往上挪一笔。”

“挪到哪一年?”她问,“今年挪到明年,明年挪到后年。挪了七年,今年挪不动了。”

那个年纪大的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年封了十七廒。”她说,“十七廒封了七年,今年腾空了。”

“腾空了等新米。”她说,“新米来了,账就能平一年。可新米是从哪儿来的?”

没有人答。

“姑娘。”背后有人说话。

是瞿老头。

“你跟我来。”

她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那个年纪大的在她背后说:

“姑娘。”

她回头。

“你姓沈。”他说,“你爹是不是叫沈崇。”

“是。”

仓厅里有几个人动了一下。

“我见过他。”那个年纪大的说,“他在这仓里待过七个月。”

“他每天在晒场上走,走来走去,一句话不说。”

“他走的时候,”那个年纪大的说,“回头看了一眼廒。”

“看了一眼十七廒。”

瞿老头带她走到仓场西头。廒房一排一排,土墙,瓦顶。走到最后一排,他停下。

“到了。”

十七廒。廒门是木头的,两扇,门上有铁箍。门上交叉贴着两张封条。封条是黄的,纸上写着字:

“永熙十年十月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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