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巳时。
城门口。她雇了一辆骡车。车夫姓段,五十来岁,脸被风吹得发红,眉毛上有一道旧疤。
“姑娘去哪儿。”
“津门仓。”
“津门仓。”老段重复了一遍,“年三十去仓里?”
“核账。”
老段看了她一眼。
“一个人?”
“一个人。”
“上车。”
骡车出了城门洞。
老段问:“走官道还是盐道?”
“哪条近。”
“官道近。”老段说,“四十里,两个时辰。”
“那走官道。”
老段笑了一下。
“姑娘头一回出城吧。”
“是。”
“官道上有三道卡子。”他说,“一车米过三道,交三次。”
“交多少。”
“一石米,一道卡子抽二升。”老段说,“三道,六升。”
她没有说话。在心里算。一石抽六升,是六分。六分。仓里淋尖是一寸,一石二升,是二分。路上是六分。
是仓里的三倍。
“那盐道呢。”
“盐道没卡子。”老段说,“就是绕。多走二十里,路不好。”
“走盐道。”
“哎。”
老段甩了一鞭。鞭子在空中响了一下,没有落在骡子身上。
骡车走得很慢。路边的雪被车辙压成两条黑线,中间是白的。骡子的耳朵一直在动,听见风就动。
“姑娘。”老段说。
“嗯。”
“你去津门仓,是看米,还是看账。”
“都看。”
“看米的人多。”老段说,“看账的人少。”
“为什么。”
“因为米看得见。”他说,“账看不见。”
她坐在车尾,把袖子里的东西按了按。
“段伯。”
“嗯。”
“你拉了多少年车。”
“二十六年。”
“这二十六年,路上有什么变化。”
老段想了想。
“路宽了。”他说,“卡子多了。”
“卡子多了多少。”
“我年轻的时候,一条官道两道卡。”他说,“现在三道。听说还要加。”
“为什么加。”
“不知道。”老段说,“加了卡子,就有人守;有人守,就有人收钱;有人收钱,就有人分。”
“……”
“姑娘,我说句不好听的。”老段说,“你们这些念过书的人,总想着账在纸上。其实账在路上。”
她抬起头。
“怎么说。”
“一石米从仓里出来,到人嘴里,要走多少路?”老段说,“路上过几道手,就少几成。这个‘少’,没人记账,可每天都有。”
“仓里的账,一年对一次。路上的账,天天对。”他说,“天天对的账,才叫账。”
她把这句话过了一遍。
“段伯。”
“嗯。”
“一石米过三道卡,抽六升。”她说,“那这六升,交到哪儿。”
“交到卡子上。”
“卡子上交给谁。”
“不知道。”老段说,“卡子上的人,每年换。换的时候,账也不留。”
“不过有一件事我知道。”他说,“卡子上收的米,不往城里运。”
“往哪儿运。”
“往北。”
她心里一紧。往北。陈三娘说过:“装上船,往北。”
“往北是哪儿。”
“不知道。”老段说,“我只知道,往北的船,吃水都深。”
午时。城门。出城要验凭。税吏是个年轻人,穿一件短褐,桌上摆着一本“税则。”纸角卷起来了。她把凭递过去。
税吏翻开。
“裴府的?”
“公中往来的。”
税吏笑了一下。
“公中往来,跑到津门仓去?”
“核一笔庚子年的死账。”
税吏抬头。看了她一眼。
“庚子年。”
“是。”
他把凭合上,又打开。又看了一眼。
“庚子年的账,还有人核。”
“账没销。”
税吏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他挥手。
“过。”
她收回凭。走过去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税则。”税则是摊开的。摊在“米”那一页。那一页上,“米”那一行的墨色,比别的行新。
笔锋也硬。
别的行的字,笔画圆,是旧刻;这一行的字,笔画方,是新描的。
有人在年前改过税率。而且只改了“米”这一行。
车出城门洞。风从门洞里穿过去。她把袖子拢紧。
“段伯。”
“嗯。”
“城门口那本税则,什么时候换的。”
“年年换。”老段说,“腊月里换。”
“今年换的,跟去年一样吗。”
“不知道。”老段说,“我不识字。”
“不过今年有个新鲜事。”他说。
“什么。”
“今年腊月,城门上贴了告示。”老段说,“贴了三张。”
“写的什么。”
“我不识字。”他说,“可我听人念了。”
“念的什么。”
“念的是‘米税照旧’。”
“照旧。”
“照旧。”老段说,“可我听人说,往年的告示,不写这一句。”
“往年写什么。”
“往年什么都不写。”老段说,“税则改了就改了,贴在城门口,谁看得懂谁看。”
“今年专门写了一张告示,说‘照旧’。”老段说,“你说怪不怪。”
不怪。写“照旧”的告示,是因为税率改了。改了,才要说不改。她把手放在膝上。
“段伯。”
“嗯。”
“卡子上的人,认不认字。”
“有的认,有的不认。”
“不认字的,怎么收税。”
“照旧例。”老段说,“一石二升,收了多少年,不用看税则。”
“税则改了,他们也不知道。”老段说,“知道了也不改。因为改了,钱就少了。”
她把这件事想清楚。税则改了,卡子上不执行。改税则的人,不是为了多收。
是为了“账上有据。”
将来查起来,卡子上收六升,税则上写的是“三升”。多的三升,就成了“没有账的米。”没有账的米,是可以拿走的。
她抬起头。
“段伯。”
“嗯。”
“往北的船,从哪个码头上。”
老段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
“你要是问这个,”他说,“我就不拉了。”
她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问这个的人,都回不来。”
车走了两个多时辰。
申时,津门仓到了。土墙压着瓦,墙头上长着枯草。仓门前没有人。
年三十,仓里也过年。老段把车停在离仓门二十步的地方。
“姑娘。”
“我在这儿等你。”他说,“等到申时末。申时末你不出来,我就走。”
“好。”
“还有一句。”
“您说。”
“你要是出来的时候,后头有人跟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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