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来意

午前,陆简将户部所涉的未结项重新送来。

承珩让他坐下,先问昨日说过的冬拨。起运的照常往北走,尚待交割的也各有经办,没有因为另核秋缺便一并停住。

陆简将须补的两处写在册后,问是否仍依先前次序催取。

“照旧。”承珩道,“已经取明的,不必等余项。”

陆简应下,又看见案边那张续核条目。

上面有几处新添的字。

“殿下是要再呈?”

“还须改。”

承珩将纸推给他,指了其中一行。

“若部里说,原司已经答过,不必再遣人,你们眼下怎么办?”

陆简低头看完。

“将两处不合的另列,请堂官裁。”

“裁下来仍说照原报,要如何?”

陆简没有立即答。

窗外有人抬着空箱经过,箱底拖到石阶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等那声音过去,才道:“便只能将堂官批语附在后面。”

承珩看着他。

“那一栏呢?”

“仍留着。臣不敢替它写齐。”

陆简说得很平静。那个空处可以一直留在册上,此后是否还须取证,却不能由他决定。

承珩取回条目,在那一行旁作了记。

临出门时,陆简又道:“列疑若能另有回议,须先把所据写清。两处报数有时相隔一程,未必是谁隐漏。若只是时日不同,便不该让经手的人再领一回查问。”

承珩抬眼。

“这一句也写来。”

陆简有些迟疑。

“写在条目里?”

“写。总核列的,也须有据可核。”

陆简走以后,承珩将三路未结项翻了一遍。哪些原记已经取到,哪些仍只凭经手人的答话,他逐项作了记。齐王手中的材料还未看见,自己查到哪一步,却须先分清。

韩介进来时,他正将两册分开。

“去齐王府,只带这些?”

“还有这一张。”

韩介拿起续核条目,看见原先的“会同覆验”旁边,新添了“原司不以为须验者,具由另议”。

“殿下想争这一处?”

“先列出疑处,也得有人正面答。”

韩介又往下看,纸末写着列疑须具所据,不得只以数目不齐便概称隐漏。

“这也呈?”

承珩点头。

“往后不是只问这一批马。”

说完,他将纸折好,压在两册上面。

酉初,齐王府门前已经点了灯。

承珩下车时,一名官员正从里面出来。那人见了他,立刻让到道旁,俯身行礼。承珩认得,是户部的一名郎官,昨日也随堂官在殿外候过。

两人没有多说话。

引路的府属将承珩迎进二门。院中积雪扫得很净,树根下堆着几团,灯照过去,露出已经冻硬的边。

齐王在书房门前等他。

“四哥。”

“来得正好。”齐王让开一步,“方才还在问你何时出府。”

承珩入内,将披风交给侍从。屋里比外面暖许多,案上放着几册公文,旁边留了一张空椅。

出京以前来齐王府时,他也是坐在这里。

承珩坐下,齐王让人把带来的册子接到案边。

“今日见过陆简了?”

“见过。”

“方才户部的人说,他这几日又取过旧底。”

承珩抬眼,齐王正将一册翻开,并未看他。

“有一份北境的移文,要查冬拨是否另补秋缺。”承珩道。

“也看过答话了。”

“昨日才看全。”

齐王把册子推过来。

“这一份,更早些。”

承珩接过。是关于北路一段承运。前批欠下的脚力,称已在后批一并调足;后批交割单里却只写了这一程原须交的数目。再往下问,承办处便以合计无亏作答。

两次问答都附着日期,出自哪个衙门,也列得明白。

“原件在部中?”

“在。这几页是当时送来的副录。”

承珩翻到末尾,看见一项批记:冬运事急,俟本批交毕并核。

“后来核了么?”

“又催过一次。”齐王道,“回的是各项并行,不误军用。”

承珩把那一页摊平。

这句话他在北境也听过。每一程都说不误,真正接领的人却须把前一队留下,再等后一队。册上两批合成一个数,人和马不能倒回去,替已经过去的那几日补上。

齐王见他停住,取来另一张纸。

“这处承办,你带回来的续留便帖里也有。”

承珩核过署名与所隶官署,点了点头。

“所以这几份要合着看。”齐王道,“一处可以说偶有周转,几处都是这样,便不能只当哪一个书吏漏记。”

承珩没有立即往下翻。

他将那张续核条目取出来,放在两人之间。

“今日来,还有这一件请四哥看。”

齐王的手停在册上。

他看了承珩一眼,才接过那张纸。

屋里静了一会儿。

齐王看得比承珩预想的慢。前面的取牒、遣员,他只扫过;看到不予覆验须另具缘故,指尖才在纸边停住。

“这是七弟拟的?”

“是。今日又问过陆简几处实际经办。”

“苏衡没有替你看?”

“他在候部院核议。”

齐王没有再问苏衡。他把条目转向灯下,又看了一遍末尾。

“列疑也须核所据,这一句倒好。”

“不能只因总核问了,便先算别人有错。”

齐王点了点头。

“可这句若落了,主管衙门不肯遣人,便须另写一份答复。总核不认,又须再议。”

“须照所列的疑处逐项答,不能只说原报无误。”

“逐项答了,你仍不认呢?”

承珩看着他。

方才谈承办处时,齐王问的是那些人为什么敢如此回文。如今纸换了,问的便是宁王凭什么认为没有答清。

他并不意外,只是这一问真正落到自己面前,仍须停一停。

“先会主管衙门复议。仍不能相合的,双方所据一并列入奏目,不让其中一份被略去。”

“最后还是请父皇裁。”

“是。我没有请自断是非。”

齐王将纸放平。

“父皇准你续核,此次未结的已经能往下问。这几份与眼前所查相涉,取原案也有由头。先办出结果,再请下一步,不更稳些?”

承珩看向他手边的旧答话。

只为这几处,有父皇昨日的吩咐,再有齐王拿出的材料,确实已能做不少事。所取各有依据,追到谁,便问谁;待这几笔结了,也可以带着实实在在的成果再请赏、再领差遣。

那是一条更容易说清的路。

“等这一回核完,若别处仍是一样呢?”承珩问。

“有疑,再奏便是。”

“那便仍须先等下一道旨意。”

齐王没有接话。

承珩将最上面一份回文移开,重新指向条目。

“这次随员能到场验马,各处须交原牒,是因为有巡慰的敕书。回京以后,敕书缴还,剩下的旧项可以续核,新报仍旧照原来的办法办。”

他顿了顿。

“我不想每回都等到军前催急了,才再求一道旨意。”

齐王靠回椅中,目光仍在他脸上。

“七弟想留下的,倒不只几本实收。”

承珩没有笑。

“是。”

这一声应得很清楚。

说出口以后,他才觉出自己握着茶盏的手有些紧。过去同齐王说话,他总留着一句可以退回公事的话。今日这张纸是他亲自带来的,哪一行不肯让,齐王此后都会记得。

齐王看了他片刻,重新坐直,拿起案旁的笔。

“你要我在所议里,替这一项说话。”

“是。”

齐王将承珩带来的三路未结册拉近,看了一眼封面。

“那便先把所限写出来。”

齐王没有直接落笔,先问北境之外是否也照此办理。

“北、西两境。”承珩道,“眼下总核经手的军资。”

“到什么时候?”

“我原想先试行一年,再按所核请裁。”

齐王摇头。

“太长。你拿来作据的,是这一季的冬防与未交。两部会问,一年里春饷、夏运皆在其中,是否都另添一道。”

“一季也未必能把原件取齐。”

“所以到春末。”

齐王提笔,在旁边另写了几个字,没有动承珩原来的那一行。

承珩看着那个期限。

过完冬防,再让春初一轮拨解走过,能看出什么办得成,什么只是纸上许下。比一年短,却也没有随着眼前几笔交清便立即收回。

“到春末,可以具议。”他说。

齐王接着写:此次所列未结军资。

笔还未离纸,承珩便开口。

“这一句须改。”

齐王抬头。

“仍是北、西两境。限内新有相抵的回报,也该能列疑。”

“那就不是此次续核了。”

“所请本来便不只为此次。”

齐王将笔搁下。

茶已换过一回,两人都没有喝多少。侍从在门边候了片刻,见没有吩咐,悄悄退了出去。

齐王道:“总核列错了,谁核?”

“原司可以驳,所据一并留着。”

“等原司驳回来,查问也已经发出去了。”齐王道,“你问错一项,地方来往便多一道。几处都等着取册,押运的人被留住,前面也一样会误。”

承珩的目光从条目移到三路未结册上。

那里面有他在西路见过的仓,有每日须出去担水的哨铺。查得慢,东西可能一直不到;问得太急、遣得不当,已经在走的人也可能停下来。

这一次,齐王说的并非全是为了挡他。

“所以列疑须具所据,遣员也不能由我一人定。”承珩道,“若因总核所列不实而误事,留下经手与缘由,照样可以问。”

齐王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这几句,你要一并上呈。”

“会呈。”

“新疑也列,我今日不应你。”

承珩没有立即说话。

齐王拿起笔,把已经写出的期限圈了出来。

“这几处已见回报相抵,原司不肯覆验,须具名说清缘故。我在所议里会写。限到春末,也可以写。往后新添哪些、添到哪里,待两部的议文来,我还要看。”

承珩看着纸上那一道圈。

不是他带来时所想的全部。可那句须具名说明,确实已经有人肯在御前另作一议,不再只有宁王独自求取。

齐王肯支持的是已经指得出经手的几处。承珩要留下的,却可能用在尚未知道姓名的人身上。再问一句为何不肯,齐王仍有许多合乎旧例的话可以回答。

他把那句问话咽了回去。

“四哥肯写这一项,已经能使原来的答话多走一步。”

“这几处原是我问过的。”齐王道,“如今有你带回的实况,话才好再往下说。”

承珩抬起眼。

齐王脸上并没有笑意。

“我知道。” 承珩道。

晚膳摆在旁边的小间。

两人过去时,汤刚刚端上来。齐王让侍从把几册文书仍留在书房,没有叫人一路跟着报。

承珩在桌边坐下,才发觉肚子已经饿了。午间看完核目,又改条目,饭吃到一半便撤了。

齐王先问了两句西路的路况,听承珩说一处桥面须下马,便道:“难怪你昨日前后都问沿途交割。京里算一程,到了山里未必还是那个走法。”

承珩应了一声。

“这一回亲眼看过,有些话便不能再照旧听。”

齐王夹了一筷子菜,没有立即接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宫中可重新问过婚事?”

“还没有传召。”

“母妃前些日子提过,说等你回来。”

承珩将汤匙放回碗中。

“先前定的是还京再议,如今还须候宫里传话。”

齐王笑了一下。

“如今问你一句,也总答得这样周全。”

承珩也笑。

“才回京,总不能先替宫里定下。”

齐王又问了些北巡的途中见闻。话并不难接,席上也没有冷下来。承珩知道,方才那一问并不只是兄弟间的闲谈。

当年递进宁王府的那封关于淮北水患的密信,后来两人从未谈起过。今日留在书房里的条目,却有齐王亲笔添写的几行。等两部具议时,他可以支持其中一项,也可以在之前将承珩的主张拿给别人看。

杯底的酒有些凉了。

承珩将它饮尽,随齐王回到书房。

案上的几册仍按原样放着。

齐王叫来一名府属,吩咐把方才承珩看过的副录另抄一份,所出官署与收文日期一并附上。

承珩又翻到一页批记。

“这里所说的后批并补,原承办援的是哪一份准文?”

“后面有他的请文。”

承珩翻过去。请文援引了一项旧年转饷的处置,只列案目,没有附原批;旁边另有一份冬运接续的说明。最后写着,眼下承运不能骤换,若将相关经手先行停差,冬前所雇的车马便须重新交割。

承珩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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