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冬营

承珩南返以后,北境又落过两场雪。

前营北门外的车辙夜里冻住,早起须先拿铁锹铲开。顾长宁出门时,两名军士正推一辆陷住的大车。车夫在前面护着马,叫他们别只推右边。

他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过去抵住左侧车帮。

车轮从冰槽里抬了出来。几人一同松手,车夫赶紧牵马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谢过,才认出是谁。

“顾将军。”

顾长宁甩去手套上的冰渣。

“今日往哪一处?”

“北面的换脚铺。先送草,回来再接后队的行李。”

车夫向后扬了扬手,叫另两辆跟上。

三辆车都已经套好,不必再等哪一趟回来,才有牲口接着走。

马棚里,石青正将一副鞍具搭到栏上。

南路追回的挽马已经分到几处接运,军司又调过各段的换脚。原先借去拉车的骑马陆续还回,几匹勒伤的仍须留养,前一批养过膘、验过脚力的,却能重新编队了。

石青把可用的指给顾长宁看。

“昨日护车的那队,今早能歇。”

顾长宁走到棚尾,问过几匹仍在留养的马。马卒摇头,有一匹牵出来走动,前蹄还不敢落实。军司前几日又问各队缺额,西关所候的新马仍没有确切交期。

顾长宁让石青照眼下能用的编队。

棚外有人来报,西北巡骑回来了。

领骑的左颊被风吹裂,进屋以后先将见敌的地方指给顾长宁看。

“还是沿两边露面。我们收,他们进;一转过去,他们便散。”

“追出多远?”

“没过坡口。”

领骑停了一下。

“不过,昨日午后追过我们的那个人,今早又见了。灰毡帽,帽沿补着黑皮。昨儿骑青马,今早换了栗色的,左后腿有白毛。”

石青抬眼。

顾长宁问:“今早从哪里来?”

“西边。还未到车道,那匹马便跑起来了。”

前两日的巡记被取了过来。

敌骑出现的地方并不固定。有时在车道上,有时在旧沟北侧,收回去的方向却相近。追过坡口的一队,曾见他们绕到西面的乱石后,没有继续沿旧牧道北走。

那里有一处石湾。

湾西是高坎,北面通旧牧道,东南一条坡道接上车道。北口外的缓坡绕过一座土岗,也能下到东面的岔口。湾里没有帐旗,远望只见几匹马,先前一直按歇脚处报。

顾长宁又问过见到马群的军士。有人记得其中几匹没有上鞍,至于石后还藏着多少人,谁也说不清。

他将巡记合上,叫石青备马。

他带人从南面的支沟进去,留下马,步行攀过冻坡。

支沟遮住了大半身形,越往上却越难走。到了能够望见湾底的地方,顾长宁伏在石后,先看了一遍高坎上的动静。

一名敌哨沿坎往北去了。

湾底比从车道上看见的宽,西壁下罩着几片旧毡,一缕烟伏在石旁,风稍停,才向上浮起一点。

顾长宁等了许久。

四骑从东南口回来,在石边下了马。另有人牵来几匹,骑手搬过鞍具,又从毡下取出东西,一边吃,一边等着换马。

过了一会儿,其中两人重新往东南口去了。

青马留在湾里,低头吃草。

顾长宁望向那几片毡。

近来护送骑队从早走到晚,回来卸了鞍,人马都须歇;敌骑却常在他们收队以后再来。前面的几骑赶得散,过不多久,又会有脚力更足的接上。

他们不用每趟都回到北面。

湾底的替马、草料与吃食,使这一段来回都短了。

西坎上传来碎石滚动的声音。

顾长宁按住身旁军士的肩,伏回石后。等脚步过去,两人才退下。

走到支沟下方,他停了一次,回头看那道高坎,又看向南侧能够藏马的土坡。

军士问:“回去报?”

“回去。”

顾长宁将冻僵的手指收进掌心。

“今日先别惊动他们。”

程砺原拟将下一趟护送分作前后两队,经过坡口时互为接应。

顾长宁进帐,报完所见,便道:“末将请打石湾。”

程砺将手里的行期放下。

“怎么打?”

“石青仍照常出巡,把他们引到岔口。末将领人从南坳逼湾口,另遣弩手沿支沟上西坎。”

顾长宁将两处指明。

“这几日我们只护车,他们见巡骑来,仍会往道路两侧走。湾里的人马不能一齐带出,那时便打进去。”

一名军官道:“他们也能退。换一处存草便是。”

“能。”顾长宁道,“可往北退,就须多走一程。要再往近处搬,也得重新运草、留人。我们正好用这几日把换防接上。”

程砺看着图。

“湾里留多少人?”

“今日见到二十余人,未必看全。马比人多。路上两队,按这几日所见,合起来还多于湾内。”

“若你看少了?”

“弩手先上侧面。南口探明,再进骑队。湾底若已有整队列住,不从窄口硬撞。”

“西坎上不去呢?”

“没有别的机会,便收。”

顾长宁迎着程砺的目光。

“他们仍分在路上,湾里又没有先列好,便能打。”

帐外有人牵马走过,鞍镫碰在一起。

程砺问:“进去以后,外面的回来,你拿什么挡?”

“石青领四十骑,在东南岔口接住。卑职带六十,另留二十在南坳。那二十先不动,等湾口拿住,再接到口外。”

石青上前,将土岗后面的退路指明。

“末将不占岗顶。敌骑若来得多,沿南坡收,仍看住湾口,不在岔道里等他们夹。”

程砺问了信号,又问顾长宁何时让后队上前。

两人一一答过。

程砺叫掌骑军官将可用数报了一遍,又问后日护车须留多少。

前些日子,车队常在途中等回马,一队护骑送出去,便不能照期归营。如今南路挽马接入,各铺换脚排定,同一队人能够当天往返,原拟添派的一队便可另用了。

程砺听完,才把护送行期折起。

“骑兵一百二十,弩手三十六。后日车队仍备好,先候南铺。护队另排,不拿车夫和粮袋替你引敌。”

“是。”

“打成以后,接防的人从南铺上来。打不成,也照实报,不许让车在路上候。”

顾长宁俯身领命。

出了帐,顾长宁与石青将前队的人马定下,又到马棚看过青骢。

青骢将鼻子探过来,碰到他的衣襟。他伸手摸过马颈,又俯身看了看左前腿。旧疤处的毛色仍浅,落蹄却稳。

他直起身,青骢温热的鼻息正好拂过腕上。

近来出营,他总须先想车队遇敌以后往哪里退。今日看见湾里的骑手下马,他心里先想到的,却是自己能从哪里进去。

那几个人也有不能立刻跑开的时刻。

出击那日,天色已经亮了,支沟里仍阴着。

顾长宁看着弩手攀过第一道矮坎,才带骑队退到南坳。前一日重验过的鞍带都束紧了,枪杆裹住容易磕碰的地方,人马沿坡后排开。

石青一部仍循巡骑常走的路向北。

过了一会儿,车道上出现敌骑。几骑沿高处跟了一程,随后分开,一队向东,另一队绕到石青前面。

顾长宁从坡肩望见那几道身影,慢慢伏低了些。

人出来了。

西坎还没有旗。南坳里有马开始不安,顾长宁让人往后传,按住,不许催。

报信的军士沿支沟跑回来。

原拟攀登的最后一段,夜里结了新冰。先上去的两个人抓不住落脚处,带队军官已经改向下面一道石脊。

“下面能站么?”

“前头的人过去了。后面的还在转。”

顾长宁问清位置,登上坡肩。

从这里能看见东南口,也能望见湾内半片草地。

口边原有两骑,一骑正在往里跑。西坎上的敌哨忽然停下,向下高喊。湾内有人站起来,牵马往西壁靠。

弩手被看见了。

身旁军官低声问:“候他们上稳?”

顾长宁没有答。

几名敌骑已经上马,朝西侧转去。后面的人还在分系马的长绳,有一匹横着不肯走,牵马的人被绳索扯得踉跄。靠近南口的几人也回头望向高坎,没有向外排开。

此时退回去,尚来得及。

可等湾内的人回过身,弩手再登上石脊,前面也会多出一排骑兵。那道口子仍旧只容得下几骑并行。

顾长宁看向西侧。

低石脊上有人影在动。还差一段,谁也不能替他担保,那些人一定赶得上。

他从坡肩退下,翻身上马。

“前队跟我。口外的照原令留着。”

军官回头看了一眼西坎。

顾长宁已经拔刀。

“现在。”

马队转出南坳。

越过坡脚以后,顾长宁松缰催马。青骢猛地向前,风撞上面颊,湾口的石头迎面逼近。

敌哨看见他们,勒马横过来,张弓便射。

箭从前列两骑之间穿过。顾长宁身边的军士俯身出枪,敌哨避开枪锋,却来不及再封住口子。

顾长宁从他马侧掠入。

身后响了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跟着有人喊了一句。他没有回头,刀向东侧一指。

“沿石边!”

湾底中间泛白,结着薄冰,东侧却有一条被马蹄踩开的砾地。顾长宁沿石边冲过,将南口让给后面的人。

西侧的敌骑已经回转。

最先迎来的持矛直取胸前,他侧身拨开,两马交错,手腕被震得发麻。另一骑从斜侧逼来,身后的军士替他接了一枪,枪杆折断,半截飞到马蹄下。

顾长宁看见前面两骑之间尚有一隙,一匹正转身,另一匹却被牵马的人挡住。

他催马穿过去。

几骑随他切入,逼得对方重新让开马头。南口接连冲进人来,梁骑终于在湾里展开了。

石堆后传来呼哨。

一名敌军领骑用矛杆拍开挡路的马,正把散在西侧的人往身边收。再迟片刻,这一队便能横在湾北,压住梁骑向前展开的地方。

“向北!”

顾长宁将左侧几骑指向草堆,自己沿砾地继续压进。

弩弦声从西侧传来。低石脊上的弩手已经伏稳,先射向石堆后尚未接战的敌骑。聚拢的队伍有人落马,余下的贴着乱石散开。

顾长宁趁隙抢到石堆东侧。

一柄矛擦过腰甲,扯开外袍。他压住矛杆,身旁骑手随即冲入,将持矛的人逼退。后面几匹马挤在一起,再不能迎面冲下来。

那名领骑忽然回身高喊。

有人割断长绳,将空马驱向梁军。几匹受惊的马在石间乱撞,已有军士伸手想去牵。

“让开!看人!”

顾长宁拨马向东,沿马群外侧抢过。

领骑借着乱马遮挡,已经收起十余人,正从石堆后往东绕。他想占住那片空地,再向梁军侧面冲来。

顾长宁迎着最先出来的几骑压去。

对方被迫提前转向,后面的人却还隔着马群,跟不上。两边短促地撞过一阵,那名领骑终于带人向湾北退去。

顾长宁追过北缘,没有让他们停下来整队。

迎面吹来的风比湾底更烈。一名敌骑回身放箭,顾长宁身侧的人低伏在鞍上,仍催马向前。追至旧牧道分岔,见那股人已经散开,他收住前队,遣人占住湾北的高处,又向湾内传令,叫南坳的后队接到口外。

报信的军士从南口赶来,二十骑已经接到。东面的马蹄声也正在逼近。

顾长宁从北缘高处望去,看见外出的敌骑沿土岗折回,石青的旗也在向南移。

敌军想从岔口穿进来。

石青让过前锋,没有跟着乱转,而是沿坡收紧队伍,横在通往湾口的短道上。几骑敌兵冲了一次,未能穿过,开始绕向土岗北侧。

顾长宁指着那片开阔地,令身旁军士去传话。

“口外二十骑向东,接石青。叫他把这一队往北逼。”

他带前队从湾北绕出。增援的二十骑也已赶到石青身后。

正绕土岗的敌骑看见北面来人,最前几匹减了速,后面跟着收紧。顾长宁举刀,斜压向这一队尚未展开的侧面。

最前几匹被逼得向东转,后面的人尚未跟上,队伍便从中间断开。石青见势催队向北,接来的二十骑沿他外侧展开。有几骑敌兵想折回湾口,也被这一队挡住,只得与余众一同向北退去。

顾长宁追上土岗外的一段缓坡。

前面的敌骑不再回头,沿着几道起伏的坡地各自散去。

那一片一直在车道旁来回晃动的骑影,终于远了。

他勒住马,才觉出左手攥得发痛。

方才折枪的军士还握着半截枪杆,眼睛望着坡下,忽然咧开嘴。

“他们走了。”

顾长宁回头,石湾低处已经举起梁旗。

他胸口也猛地松了一下,几乎要笑。

“传回南铺。”他道,“路口拿住了。”

石湾里,散乱的马被逐匹牵回,受伤的人已经移到避风处。

弩手从石脊下来,前头一人的膝裤磨破,血与泥结在一起。

带队军官指着他,说是他先找到了下面那段路。

顾长宁吩咐将这一处记入功册,又扶住那人晃了一下的上臂。

“先去包伤。”

石青右肩也挨了一箭,卸去甲后,才看见伤口。他交代副手看住岔口,让军士替自己按着布,还想往北望。

顾长宁把他带到石后。

“你那边换人了。”

石青坐下,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带进去的人,都出来了么?”

顾长宁看向湾口。

“还在抬。”

石青没有再问,让军士将肩上的布按紧了些。

军士将两名死者抬到干地上。

一人是刚入湾时落马,另一人倒在北缘。报上来的伤者有九人,两人须抬回,其他人还能坐车。

顾长宁蹲下,认过两人的姓名。

方才折枪的军士也在。他从死者衣襟里取出一截断带,替他把散开的领口重新拢住,手上的血蹭到了布面。

“他刚才还在我后头。”他道。

顾长宁伸手,替他压住被风吹起的一角。

入湾时他没有回头。后面的人必须继续进,前面的人也不能停在那里。

如今人都抬到眼前,那一声闷响才有了面孔。

他把那角衣料掖好,站起身。

“同伤者一起送。东西各自收着。”

他又让军士沿石堆搜过一遍。尚活着的敌兵卸去兵刃,另行看守,等随队医卒处置。

另一边,马卒收拢了二十一匹敌马。几名骑手围着看,都想知道哪些能拨入本队。

顾长宁让先按烙记、伤病分开,归营再验。方才折枪的军士也在,听见还须候分拨,便将替一匹马扶正的辔头放下,回去找自己的坐骑。

午后,接防的人从南铺上来。

石壁下的草料与豆料被清出,能运走的先装车,余下的须另遣挽队来取。程砺遣来的军官接过湾口与高坎的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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