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润把背包背起来时,特蕾莎正在叠那件厚衣服。
她叠得很慢。
衣服在地上铺了一夜,下摆沾着灰。她先拍掉灰,再把两只袖子往里面折,折到一半,又抬头看看蓝窗石屋。
门还关着。
许润指指她的旅行包。
“Leaving?”
特蕾莎摇头。
她把衣服塞进包里,拉上拉链,随即在原来的墙根坐下。
不走。
许润点了点头,又指向海湾,拿木杖轻轻点了两下地面,示意自己出去走走。
这次,特蕾莎没有因为她站起来而退开。
不过,两个人之间那片空地仍然留着。
*
早晨的拉索角,和昨天下午不太一样。
海水退远了一些,石滩露出一条深色的边。昨天被浪盖住的圆石还湿着,灰色里泛出蓝,褐色的细纹也清楚了。
许润沿着高处走。
这里没有连续的栈道,也没有一条能让人放心闭眼走的平路。脚下的圆石会动,踩得偏了,整只鞋就跟着向一旁滑。
她试着把步子放短,木杖往稍远的地方探一下,确认落脚处,再把身体挪过去。
走了没多久,她就主动往坡上换了一条线。
石滩看起来很适合拍照。
真正走起来,属于大自然铺设的动态地板。
每一块都对上班充满自己的理解。
到了稍高处,石头变小,混着硬土,脚下终于稳当。她顺着旧屋外面那条模糊的小径,沿海湾慢慢绕。
身后的蓝窗逐渐变小。
再走一段,许润回头,发现几幢房子已经分出了层次。昨天从公路下来,只觉得它们零散地伏在坡上;如今从海边望回去,能看见某些旧墙之间还留着小院,院后又接着低矮的附屋。
有的房子修过,有的没有。
它们挨得这样近,却已经过了很不一样的年月。
许润继续向前。
一束褐色海藻搁在石头之间,被水泡过的部分柔软发亮,露在外面的末端已经干了,卷成细细的边。
旁边有个浅水洼。
她蹲下来,看见水底几粒细小的东西动了一下,便停住木杖,没再往里面戳。
水面很快平静了。
里面映着一小块天。
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没能认出刚才动的是什么。
也没关系。
她现在拥有一种难得的自由:看见不认识的东西,可以暂时不考。
前方的石滩被一片凸出的低岩挡住。靠水的一侧颜色发黑,湿漉漉地亮着;靠陆地的一侧长着几丛硬草,岩缝细窄,看不清落脚点。
许润抬头看看。
绕过去,后面应该还有海湾。
但她没有急着过去。
她站在高处,认了认来路上那面顶部缺了一角的石墙,又看一眼远处公路的方向,便转身往回走。
今天先到这里。
她想把附近的路认熟一些。哪一段松,哪一段能走,潮水上来以后,哪里还留得下退路。
这样的路,走过一遍,再走第二遍,感觉是不一样的。
以前她总怕走回头路。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连导航多画一截折线,都像在浪费假期。
现在往回走,她才发现刚才经过的一面土坡,从这个方向看,竟然有一小片柔软的金色。
不是长出了什么稀罕东西。
只是光照到了。
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等云移过去,金色也跟着没了。
许润重新迈开步子。
同一段路,倒也没有白走两次。
*
她回到旧屋附近时,特蕾莎已经不在墙根了。
旅行包还在。
蓝窗石屋的门开着,男人站在门内。特蕾莎站在台阶下,两个人正在说话。
许润原本以为,他们又要把昨天的争执重来一遍。
然而这一次,特蕾莎指过蓝窗以后,停了停,把手收回来,转向房子侧面。
她朝那里走了几步。
男人没有立刻跟上。
她回头说了一句,又指向自己的旅行包。
过了一会儿,男人从门里出来,将身后的门带上,跟着她绕向后面。
许润背着包,留在自己的旧屋外。
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见两人的半截身影。
那里有一间贴着主体石屋修起的小附屋,屋顶低一些,门朝着背风的小院。刚才沿海湾回来时,她已经从另一个角度看见过它。
男人摇了摇头。
特蕾莎没有走。
她把两只手在身前摊开,说了一段比刚才更长的话。
许润一个字也没听懂。
风把声音送过来,又吹走。男人几次想开口,特蕾莎都没有停下。
她说完,指了指那扇低门。
随后,她往旁边让开半步。
男人站了一会儿,终于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门很久没好好活动过似的,拉开时发出一声拖长的摩擦声。
他先进去,挪动了什么。
特蕾莎站在门边看,没有立刻把包提来。
过了一会儿,她也进去了。
许润只能看见门内光线暗了一下,随即又亮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来。
特蕾莎指了指门框上方,又指向屋里。男人抬头看了看,伸手在门边摸索一阵,往上推开一个旧插销。
他把门关上,再拉开,示意了一次。
特蕾莎接过门,自己也试了一遍。
直到这时,许润才意识到,他们这一次争的东西,似乎和昨天不完全一样了。
昨天,她站在原来那扇门前,想要进去。
今天,她在看另一间屋子。
*
男人搬出来两只叠在一起的塑料箱,还有一卷旧软管。
箱子不轻。
他把它们放在地上,歇了一会儿,又搬去前面的石屋。路过许润这边时,他停了停,看看她,又看看特蕾莎。
“Together?”
他把两根手指并到一起。
许润摇头。
“Yesterday。Met yesterday。”
昨天才认识。
男人的肩膀稍微放低了一点,却仍留着距离。
许润指向主屋。
“Her house?”
他皱了皱眉,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Work。She worked here。”
说完,他没有继续解释,只朝许润摆了摆手。
“Stay there。”
许润点头,退回自己的墙边。
听男人的意思,特蕾莎曾在这里工作。
除此以外,并没有多弄明白多少。工作过的地方为什么成了家,又为什么离开,几句零碎的英语都说不清。
她没有参与这场协商。
所以无论他们谈成了什么,也不自动附赠一个丧尸室友。
这点她很有自觉。
男人回去搬最后那卷软管时,特蕾莎已经拎起了旅行包。
包似乎比昨天更难提。
她先用一只手试了试,随后换成两只手,把它抱在身前,慢慢往小院走。
许润看见她经过蓝窗时,脚步停了一下。
窗帘没有拉开。
停过那一下,她便继续走了。
到了附屋门口,特蕾莎没有先进去。
她把包放在脚边,看着男人把最后一点东西拿出来,随后朝他伸出手。
男人摸了摸口袋。
掏出钥匙时,他先说了一句话。
特蕾莎点头,又说了一句。
他把其中一把从钥匙圈上卸下来,递了过去。
她接住,握在手里。
许润听不懂他们的约定,不知道这间小屋能住多久,也不知道前面的门是否仍然不许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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