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内,一青衫男子握杯而坐,他身旁站着仆从,正弯身为他沏茶:“大人果神机妙算,您一出手,那莫名冒出的刻贴果然在坊间兴盛而起。”

青衫男子弯唇浅笑,手指摩挲着杯檐,他前日外出吃茶,偶然发现书斋外那群惹人烦的穷书生,竞相去抢买沈兰聪的刻贴,沈兰聪的字是好,不过如今沦为阶下囚,早就一文不值。

上天要他官运亨通,他不过在背后推了一把,竟将此势造的如火如荼,梁永伦搁下茶盏,道:“人找着了么?”

仆从脸色沉上一分:“已派人暗中去寻了,兴许很快便有消息。”

梁永伦暗叹了声:“机会不易得,若没握住……”

“大人!”忽然,有人从房外扣门而进,“人找着了。”

“带上来。”

很快,侍卫从楼下领来一人,梁永伦淡淡抬眼,来人一身粗布麻衣,看模样是个赤贫如洗的寒苦书生。

梁永伦轻抬眼,细细打量他:“骗子?”

郑五忙摇头道:“大人误会,在下开门见山,沈氏刻贴流入市井是我受人之托一手操办,沈家二爷的字坊间随处可买,张阁老手里的那幅字从何而来,就不得知了,说是集市上随手而买也未尝不可能。”

梁永伦品着茶,也不看他,只道:“是吗,受何人之托啊?”

“何许人也,而非要紧事。”郑五说道,“还劳烦您屏退左右,副都御史大人。”

“副都御史”此官衔一出,梁永伦猝然抬眼,手中的茶盏也由此一抖,酒楼内除了几个贴身仆从,无人知晓他的官位。他似乎来了兴致,意味深长地盯着面前这个人,而后屏退了房内所有下人,只留了个贴身护卫。

郑五这才道:“大人可知,沈家那个逃犯被锦衣卫缉拿,是被王大人出卖。”

梁永伦不为所动,反问:“哪个王大人?”

“自然是都察院的王大人。”

“你都说是逃犯了,何来出卖?”

郑五没多想,只照着沈维桑的吩咐,只要对方一打敲边鼓:“我那位贵人言,王仁之受沈氏恩十余年,仕途全靠沈老一路提拔,老师家罹难,王仁之身为门生忘恩不救,反口攀诬,此人不忠不义,难堪都察院大任,谈何表率!”

梁永伦微讶,终是正眼看了郑五一眼,后者接着道:“沈氏无罪便可达君之愿,梁大人,您既已出手,还需在下说得更直白些么?”

房内忽一阵静默,良久,梁永伦开口。

“你,不,你那位贵人,”梁永伦眼带锐利,“如何知晓是我?”

郑五笑道:“现下知晓了。”

梁永伦蹙眉,继而他不怒反笑,眼中闪过一丝赏识:“你家贵人知道我想要什么,也清楚我知道她想要什么。”

郑五躬身附和:“大势已造,不用岂不可惜?刻贴如今坊间四处皆卖,沈二爷无辜已成定局,口供尚在,此案若草草了结,恐有错杀之嫌,梁大人,于都察院而言,这是公事。”

“好一番漂亮话!”梁永伦对他道,“回去答复你那贵人,此事,我揽了。”

随后,郑五就此离开,人走后,梁永伦忽冲屋内山水屏风后若隐若现的人影喝道:“听够了么?”

话落,从屏风后走出一人,手中把玩着腰间相扣的暖玉佩环,目光久久附在郑五离开的方向。梁永伦看着他,边琢磨他难以言喻的神情,道:“喂,李懋昭。”

李懋昭缓缓收回视线,梁永伦昔日是他兄长最要好的朋友,而今也和他有些往来,他戏谑道:“栽跟头了?利用人反被人家利用,活该这些年一直待在副都御史这个位置。”

“她倒是好算计。”李懋昭道,他方才顺着沈维桑同那书生走的方向,一路寻过来,竟发觉梁永伦也在。

他道:“若沈氏无罪已成定局,王仁之定会发现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压下去,便是坐实了他背师忘义,丢了官声,若不压,他从此和沈家断了来往,沈家也会记你一份情,如何你都得利。”

沈家根基不浅,尚在那群言官中存些威望。若非王仁之,朝中岂会无人求情?

人欲往高处走,梁永伦亦不意外,他想要左都御史的位子,与沈家那姑娘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他道:“别说,这沈三当真别具一格,我竟被她诈了,那书生转述她言之时,平直无趣,但我竟能透过那些话语看见一个栩栩如生的人,一肚子的算计,胆子真大!”

她?胆子大?李懋昭想到此,他脑中蓦然浮现出沈维桑那副乖巧怯懦的做派,与人谈话连眼睛都不敢对视的模样,嘴里却能用着唯唯诺诺的语气,说出如此骇人胆大的话语。

他猝不及防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梁永伦道,“你对她这般有兴致,怎么,你也对她刮目相看?听闻她是个纯良的姑娘……”

“也?梁大人,你别忘了,你已娶妻。”李懋昭扬眉打断,冷笑一声,“再者,她可不纯良。”

梁永伦不解:“我有说什么吗?你很了解她?李扶光啊李扶光,你不对劲。”

李懋昭冷下脸:“你想多了。”

梁永伦思索一二,赞同般点了点头:“也是,你二人若交情好,她何苦花心思来和我做交易,也不见你帮她。”

始作俑者好以整暇看着他。

李懋昭被人盯得不自在,一掌拍过去:“你闭嘴吧。”

……

次日,局势大变,梁永伦联合言官上奏,陛下本无意置沈家这种清流氏族于死地,如今朝中翻出证据,说当初那幅字不过是张阁老随手在街市上所买,洗清了张党的嫌疑,沈氏一族逃过一死。

只不过,陛下虽放了沈家,却贬了沈兰聪任黔中都匀府清平县县丞,允亲人妻子留于京中,以表圣心宽厚。

“三妹妹,此番幸亏有你。”三日未见,沈敬舆面色有些憔悴。

沈维桑摇头:“二哥哥言重,祖父在言官中尚存威望,梁大人肯为沈氏上奏,也是看在祖父的面子上。”

一旁,沈危听到此言,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话来,似乎又碍于颜面不好开口,只嘱咐了她几句多加休息便离开,回了书房。

人走后,沈敬與看向沈维桑,他大概猜到了他这位三妹妹做了什么,梁永伦昨日来狱中对父亲说了几言几语,父亲立马改了口供,说自己从未替张阁老送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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