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懋昭被那鬼死掐得昏头脑涨，猝然间听到这么一句，艰难抬起了眼皮。
眼间模糊难辩，只一缕薄影，他一时分不清是人是鬼。
抓他的女鬼忽泄了丝力，李懋昭听她对那道影子道：“怎么，你要阻我？”
薄影飘来，她一头黑若银碳的青丝，朱红镶金线的裙袍，金钗珠环，绣面芙蓉，红唇滴血，好一个艳丽的鬼！
李懋昭心中诚心赞叹——此鬼，品味甚佳！
而后，他又听到掐他的女鬼道：“你费尽心机将这些人引来，借我手杀人。”
女鬼伸出白骨手，如蛇缠绕般攀上李懋昭的脸，也不顾他偏头躲闪，细细摩挲着：“多的都杀了，独留他一个属实碍眼。”
沈维桑轻抬眼皮，眉眼漠然：“放了他。”
李懋昭闻言，整个人一激灵，头不昏，脑也不涨了，对沈维桑喊道：“你们一伙的？快，她非礼我！小爷清白声誉不保……”
话到嘴边，他忽抬眼看了眼沈维桑，意识到前日对沈维桑反悔，见死不救，又一时噎住。李懋昭自诩能屈能伸，同他一起的公子哥们皆嫌他没脸没皮，今夜亦是如此，保命最是要紧，求饶算什么。
怪就怪在，他此刻心虚，竟觉没脸皮再央求，斡旋再三，他只得去求那个女鬼。
女鬼被他吵得不耐，频频威胁他闭嘴，可李懋昭这货偏是个不服教的，撒泼无赖一流。沈维桑眸中闪过一丝不耐。
“听你的。”沈维桑忽对那女鬼道，“杀了吧。”
李懋昭：“？”
女鬼：“？”
李懋昭：“别啊。”
沈维桑不予理会，转身欲离开，身后，那女鬼忽放了李懋昭，道：“罢了，冤有头债有主，他不曾与我有仇有怨，我不稀罕他的命！”
沈维桑道：“随你。”
女鬼上前了些，站在沈维桑身后，她拢了拢身上衣，整理鬓发，对沈维桑道：“今夜一别，日后你也见不着我了。”
孤魂野鬼了数年，女鬼头一次语气那么松快，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沈维桑缄默。
一旁，李懋昭坐在地上，察觉到气氛忽有一丝不对劲。
沈维桑没多停留，终是一句话也没说便离开了此地。
她出走了好一截路，身后始终跟着尾巴，沈维桑一路心中压着怒火，此时忍无可忍，冲身后的“尾巴”喝道：
“再跟着我，就杀了你！”
李懋昭接过身前人的怒火，讪讪摸了摸鼻尖：“你若称心想杀我，方才便动手了。”
“我现在就可以动手。”沈女鬼一脸冷漠。
李懋昭看着她，她白日里素净浅淡得似朵栀子，夜里却穿戴艳丽，不知何缘由，他看她夜里成鬼的装扮，格外的顺眼。
倒也不是他喜好秀艳，只怕是单纯觉着夜里的沈维桑穿着颇有品位。
李懋昭笑笑：“三小姐杀人都不愿自己沾血，杀我？何必污了你的手。”
不过，他笑容转瞬即逝，目光带着审视意味：“你杀了那么多人，锦衣卫乃天子爪牙，你说我如何交代？”
他盯着沈维桑那张煞白的玉面，嫣红的唇在夜色中诡异的妖艳。
女子面中毫无惧色，反而迎上他的目光，眼中尽是嘲弄鄙夷，笑容亦平添了分森然。
她道：“李衙内，你玩物丧志，游手好闲，空占着官位尸位素餐，不曾做过什么差事，哪来的脸皮说自己要交代！”
李懋昭也不恼，似笑非笑盯着沈维桑，他心中竟不怕了。他道：“杀了那么多人，我倒小瞧了你。”
沈维桑与他拉开距离，她厌恶此人至极，方才已起了杀心，只因李懋昭那一丝怜悯，她才收手。
“你若像那些杂碎一同编排我，此时怕是已死透了，何况他们本就该死。”她语气凉薄，“别忘了，你方才还在摇尾乞怜，求我饶你一命。”
李懋昭不以为意：“我没向你求饶。”
他似是无理取闹，对沈维桑道：“反正今夜我的命在你手里，你不愿动手，若要杀我，将那鬼又唤来。”
“她回不来了。”
李懋昭疑惑：“什么？”
沈维桑如看死人般看着他：“她一介游魂，杀了凡体肉胎的人，今夜丑时一过便魂飞魄散，也不再会有往生。鬼魂，是不能轻率杀人的。”
她的声音冷漠成冰，竟是比半夜的寒风还要彻骨，李懋昭愣神半刻，似是被她淡漠的眉眼刺了下，后知后觉地看着她那双冰凉的眼。
他道：“所以，你才借她手杀人，你……”
沈维桑在黑暗中看清李懋昭诧异惊恐的面色，看他颤栗着后缩，不禁弯起了唇瓣：“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所以别再跟着我，我这样恶毒的鬼，保不齐失手会取了你的性命。”
说完，沈维桑便果断离开，留李懋昭一人在原地怔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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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
沈维桑从稻草堆醒来，她此刻已不是魂魄状态，换回了白日素净的衣衫。此处是个极为隐蔽的藏处，周围人烟稀少，只一个荒废已久的烂庄子，她终于松了口气，浑身瞬间涌上了疲惫与后怕。
青天大白日一到，她还是那个懦弱胆小的沈府三小姐。
还剩不到两日，沈维桑抱膝坐在地上，咬破嘴唇上起边的死皮，她绞尽脑汁想了许久也毫无头绪。
人只要一生怯意，退缩便是意料当中的事情。沈维桑静坐片刻，随后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站起身走了出去。
京城的东市牌楼街是出了名的繁盛，沿街不少书肆与字画摊，包括寒门书生支的代笔摊子。
那条街上总有几个固定的代写的小摊，今日却少了一个。郑五是他们当中最爱财的书生，日日来此不停歇地替人写字，他家中尚有生了重病的母亲，花银子花得厉害，今日罕见，那些书生却没瞧见他来。
没一会儿，那些书生便见郑五抱着一大摞字画字帖从文玩铺里出来，步伐轻巧，脸上也笑得灿烂。
来这里支摊代笔的都是有点学识，穷困潦倒惯了的读书人，他们知郑五素来节省吝啬，惊讶道：“这郑五怕不是发了？”
有个同郑五关系不错的书生，冲他问道：“郑五，你买那么多，明日不活了？”
郑五只对他们笑着摆头，一言不发径直往前走。
他拐进巷子，见人正等他，郑五道：“贵人，我已按照你的吩咐，将铺内所有沈氏刻贴都买回来了，今沈氏式微，掌柜的唯恐亏损卖不出，便全都低价卖于了我。”
沈维桑戴着帷帽，隔着薄纱看向那些刻贴，沈兰聪字写得极好，以往京城中有一些欣赏得来的名士曾向二叔父求得底本，请来刻工临摹，再拓印成册，流往坊间售卖。
虽不流盛，但也有一些在书肆贩卖。
沈维桑给了郑五一锭银，稳了稳声线，道：“多谢。”
她又递了张字条给郑五：“烦请你将这诗词也用沈氏刻贴的字迹临摹，再去趟印刷坊拓印成册，造势传出去。事办成了，我会给你更多。”
郑五收下银子，点头：“贵人宽心，此事我定将它办妥！”
待郑五走后，沈维桑在原地逗留了片刻，不出所料，那群书生终是找来了，这些人听到点风闻便如饿狼似扑过来，她将同样的话说给了他们听。
那首诗是二叔父正是送给张阁老那副字的内容，印刷坊一名工匠一日能印数百张左右，但还远远不够。沈维桑嘱托完便离开了此地，她身上银两虽不多，靠着些簪钗首饰只能勉强应付。
很快，一日过后，沈氏刻贴的名气开始盛起，那群书生为财相互竞争，临摹的字迹一个胜一个传神，以学子贤士的名声流散在坊间，他们游走在各大书斋墨玩铺肆，大肆购买沈氏刻贴，一些贪图利益的店家，开始向印刷坊进货沈氏刻贴。
一时之间，市面上四处流传着沈兰聪送给张阁老那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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