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40 草木繁生

闻言，羲一愣。不等她回话，芙姜仿佛压抑已久般恶狠狠地道，“他是你亲爹！再怎么罚你都是为你好，你却羡慕别人的养父，你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太……”

她咬着牙，似在竭力将那些愤怒且伤人的词语咽下去。

羲终于隐隐明白了她那些古怪的根源，忙道：“对不起！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真的对不起……但我确实也是觉得师父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他，他虽然是你的义父，但我能看出来他很在乎你的。”

芙姜笑了一声，道：“他对谁都很好的。他对你不好吗？”

的确如此，羲无言以对。芙姜眼尾微红，道：“我没有在生气，你问我是不是在生你的气，不是的，我知道我没道理对你生气，我只是难过，你懂吗？”

见羲不语，她苦笑道，“你不懂。你不会懂的。你是青龙神君的亲生孩子，是你爹娘捧着长大的掌上明珠。可我呢，我是被遗弃的蛇妖，是被很好很好的玄武神君大发慈悲捡回来的异类，按道理说，我应该对此感恩戴德的。

“我也想感恩啊……我拼命地修行，拼命地练琴，就是希望能配得上他的恩赐，让他从不会为收养我而后悔。可没办法，无论多努力，我还是处处比不过你，我这个被他好心收养的妖族，还是没办法让他因我扬眉吐气。为了上次的赌约我日夜不休，最后还是被你轻松赢过去了，你说，我有什么办法？”

看着她雾气翻涌的眼睛，羲着急地道：“不是的！我从来没觉得你不如我，你背书比我快，琴弹得比我好，水玄火玄也比我擅长……在我眼里你一直是可敬的对手。上次那个赌约，也只是我运气比较好而已，换作是你到了琅水村，一定能比我做得更好。”

“运气？运气……”

芙姜重复着这个词，无可奈何，笑泪交织，“就是因为运气，才更可气不是吗？为什么你可以遇到魇，而我没有运气。为什么你可以是亲生的继承人，而我没有运气。我把什么都做到最好，唯独一直差了那点运气。因为没有运气，我所做的一切全都不值一提。”

她用力逝去眼角的泪水，按住羲的双肩，说出的每个字都比手上的力道更重，“你问我是不是在生你的气，不是的！我是在生我自己的气，气自己没用，气自己运气不好。我知道这些怪不得你，但没办法，一看到你我就难过，一看到你我就厌恶自己……你明白吗？！我恨我得不到认可，恨我配不上他的好，恨我是个出身低贱的妖族！”

羲被她晃动，看着她苦涩的泪水，视线也不由自主地模糊了。

她从来没觉得这么难过过，她觉得自己委屈，但对面的人却又比她委屈了一万倍，以至于自己这点委屈实在显得微不足道。她想安慰芙姜，可又深深地明白，无法设身处地的言语是那么苍白，甚至会显得傲慢。

最后，她只能语无伦次地道：“别这样说自己，兄长也是妖族，还有不少仙君和继承人都有妖族血脉，没人觉得妖族低人一等……”

“只是你这样觉得而已。”芙姜打断道，“因为你不是，所以看不到。兄长作为四神之一，却被边缘到了每日无所事事的程度，你以为只是他爱溜达么？”

她垂下放在羲肩边的手，嘲讽地道，“主神厌恶妖族，不，说厌恶都多了，是鄙夷。他鄙夷我们，连带着鄙夷和我们有关的一切，连带着所有人来鄙夷我们。所以我做什么都没用。你说那个赌约你我平了，但我做的事在他眼里一文不值，就算除魇的人是我，结果也一样。

“那个赌约，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我从来，没有和你打赌的资格。”

“对不起，我……”

“该道歉的人不是你。”

芙姜挺直腰背，十分郑重地抬手作揖，声音已经恢复了清冷，“抱歉，青龙少君，今日是我得罪了，望海涵。我还有事，先行告辞。”

“…………”

芙姜早已走远，不知过了多久，瑾枢抱着一只瓜回来了。

羲看见他脸上明媚的笑意，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悲伤又一股脑涌上来，咧开嘴嚎啕大哭。

瑾枢吓得险些把瓜丢了，求爷爷告奶奶地问她发生了什么，羲答不上来，把两只袖子都哭得湿哒哒的。好半晌，泪勉强止住了，她呜呜咽咽地道：“阿芙她，不要和我做朋友了。”

“？”瑾枢呛了一口，又觉好笑，“就为这事？朋友之间哪有没闹过矛盾的？过几天就好啦！而且~退一万步讲，就算没了她你也不缺朋友呀，只要你吆喝一声，这九玄天上的孩子都得排着队来跟你做朋友。”

但他的劝解一点效果没有，还不如不劝，羲想起芙姜最后说的那番话，眼泪又猛猛往外流：“可是她和别人不一样！我不要别人，就想要她……嗯，她不做我的朋友也没事，我就是想让她高呜兴呜。”

瑾枢听得连连点头应声，哄道：“好羲儿，阿芙可能就是这两天心情不好，等以后你们长大了，她明白你这么在乎她，肯定就会回心转意呀。”

羲摇头哭道：“不是的，不是的，她……我……她不可能再理我了……”

看她哭得这么难过，瑾枢无计可施、长叹口气，最后干脆不再劝慰，伸出手来给她拍背。

“唉呀……那就哭吧，哭过了就好了。人生里就是有这么多烦恼呀，但人生里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雨过总会天晴，哭过了，总有高兴的时候。哭吧！来，给你尾巴抱着哭，软软的很舒服的。”

说着，他从衣摆下伸出九条白胖胖毛茸茸的大尾巴，把羲层层包裹住。

感受着周身温暖柔软的触感，羲竟真觉得心中好受不少。

但同时，她也想起了芙姜的那句描述，不免心头一酸，睁着泪汪汪的眼睛去看瑾枢：“兄长。”

“怎么啦？”

“你的尾巴真好。”

“嗯嗯嗯！”

羲努力思索，严谨措辞：“我觉得你特别好看，也特别好。我们春境的人都特别喜欢你，也都特别喜欢狐狸。”

瑾枢受宠若惊，西子捧心：“哇，我太荣幸了！为表感激，兄长现在带你去青丘，找一只最漂亮的小狐狸来给你做眷属怎么样？可不可以不难过了？”

羲摇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无论别人怎么说你，怎么看你，在我心里，你永远都很好很好，阿芙也很好很好。”

闻言，瑾枢微愣。

而后他露出一个很浅的、却前所未有的认真的笑，温柔地道：“羲儿也很好很好。兄长从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怎么看我，我一直都很喜欢自己，不会因为别人的看法而改变。如果可以，我希望羲儿也这样，每天高高兴兴的。”

羲擦干眼泪，用力点点头。瑾枢又夸张地夸了她几句，带她回到朱雀居，把一只号称“绝对比糖好吃一万倍”的瓜切了吃了。

瓜其实不太甜，但羲又觉得不是瓜的问题。

她不想让自己郁闷的样子被家人看到，便决定在此留宿几日，瑾枢非常高兴，两人找来棋具对弈多时，棋逢对手。

天色渐晚，羲赢下一局，瑾枢捶地假哭，羲终于忍不住笑了。

瑾枢看她心情好转，绽开比宝石更为美丽夺目的得意笑容，功成身退。

他一走，房间冷清下来。羲趴在窗台边，望着远处的瑶台散发的光芒，不免又想起十几日前在瑶台的那一晚，她想，若是当时自己没有说去奇灵殿就好了、若是更早之前没有应下芙姜的赌约就好了……但想了很久，又觉得一切似乎无法改变，再怎么避免，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想不明白，她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次日清晨，羲被敲门、不，砸门声吵醒，睁开惺忪睡眼才发现已然日上三竿。

她忙去开门，门开的瞬间瑾枢便一把抓住她的双臂，万分激动地道：“大事不好了！”

羲：“啊？”

“呸、说错了，是大事太好了！”

瑾枢狂笑着将她拦腰举起，“太好了！今早晨会时天书降下神谕，羲儿，你要成为下一任主神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他震天动地的笑声中，在他旋转挥舞的手臂上，羲感到阵阵眩晕，几乎失去意识。

——九玄天瑶台正中央，漂浮着名为“天书”的神物，汇聚天地至纯灵气，也汇聚了各位神仙的意志，即为“神谕”。

是的，很久很久以前，神仙们一直以为神谕是天道的预言，直到一位非常有探索精神的神仙经过数百年研究，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神谕的降临，更大程度上是受到当下每一位神仙的意愿的影响。

若有一事，同时得到超过半数的神仙的真心支持，天书便会将其以神谕的形式显现。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神仙必须来自四境，缺一不可，也就是说，哪怕有三境的二十四位神仙全都翘首以盼，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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