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是被冻醒的。

庙里的火后半夜就熄了,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蜷缩成一团,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光从破窗纸里透进来。

沈清舟还睡着,大概是冷的,眉头微微蹙着。

林晓轻手轻脚爬起来,从新燃了火,把开好了口的锥栗拿出来,放在灶旁。

然后他开始收拾那袋锥栗。

挑挑拣拣,把个头小、品相差的单独装了一小包。

掂了掂,大概一斤出头。

这就是他今天的回门礼!

林晓看着那一小包锥栗,心疼得直抽抽。

这可是他一颗一颗从山上捡回来的,命根子一样的东西,现在要白白送给那对白眼狼哥嫂。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才把那一小包东西塞进篮子里。

沈清舟醒的时候,火堆已经燃好了。

“醒了?”林晓把烤热的面团子递过去,“吃完咱们出发。”

“回门礼……”沈清舟接过锥栗,迟疑了一下,“我们什么都没有。”

“准备好了。”林晓咬了一个锥栗含糊道,“一包锥栗,够体面了。”

沈清舟沉默了一瞬,嘴角抽搐了一下。

拿这东西当回门礼,他们应该会被赶出门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林晓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趁早出发,赶在天黑前回来。”

沈清舟把最后一个烤锥栗吃了,伸手接过了他身上一个包裹。

林家在桃花村隔壁的刘家沟,走小路大概一炷香时间。

林晓扶着沈清舟,沿着田埂一路往东走。

这个月份的田野空旷得很,庄稼收完了,地里只剩下茬子和枯草。

偶尔遇到几个农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们。

林晓不在乎这些目光,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待会儿到了林家该怎么发挥极致演技!

原主那个便宜大哥就一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没什么大心眼,但也没什么好心眼。

张氏就不一样了,那女人精明得很。

嘴甜心狠,当初能逼着原主嫁一个瞎子,就为了省一份口粮和赚一笔聘礼钱。

这种人,跟她讲道理是没用的。

林晓今日的目的除了钱,更重要的是断亲书。

原主在这个家当牛做马了二十多年,洗衣做饭喂猪砍柴,什么都干,到头来被当成包袱一样扔出去。

这种家人,不要也罢。

林晓他们到林家的时候,巳时刚过,林家院子里没人,堂屋的门开着。

林晓扶着沈清舟走到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换上满脸笑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哥,嫂子,我回来了!”

堂屋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张氏从屋里出来,看见院门口站着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林、林晓?”

“你怎么回来了?”

“嫂子说的什么话,今儿不是回门的日子嘛。”林晓笑嘻嘻的,扶着沈清舟就往里走,“我带我相公回来看你们呀。”

张氏赶紧上前堵在门口。

林晓像是没看见似的,从她身边侧身挤了进去,顺手把沈清舟也拉了进来。

堂屋里,林业正坐在桌边喝茶,看见林晓进来,脸上并未露出喜色。

他比林晓大五岁,长得却有些矮小,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刨食的人。

“晓哥儿回来了。”

“哥。”林晓叫了一声,把沈清舟扶到椅子上坐下,“这是我相公,沈清舟,相公,前面这个是我大哥。”

沈清舟微微点头:“大哥。”

林业“嗯”了一声。

张氏从外面跟进来,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林晓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他放在脚边那个破篮子和破包袱,冷笑了一声:“回门就空着手啊?”

这阵仗,倒不像回门,像来投奔的。

“哪能啊。”林晓弯腰从篮子里拿出那包锥栗,双手捧着递过去,笑得一脸真诚。

“嫂子,这是我们昨天特意上山寻的好东西,金贵着呢。”

张氏狐疑接过那包东西,打开一看,脸色直接就黑了。

“毒果子?”

她声音徒然拔高,“你拿这破玩意儿来糊弄谁呢?这东西满山都是,狗都不吃!”

“嫂子,这可是好东西。”

“行了!”张氏把那包锥栗往桌上一摔,“林晓,你带着你家男人闹分家的事村里早就传遍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回门?别是想着回来打秋风的吧?”

想赖着不走了!

林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嫂子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是惦记着家里嘛。”

“惦记家里?”张氏冷笑一声。“你惦记什么?惦记你哥那点家底?。”

“我告诉你,没门!”

“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你已经是沈家的人了,跟林家没关系了!”

“嫂子——”

“别叫我嫂子!”张氏一挥手。

“今日家里没准备你们的饭,喝完这碗水就赶紧走,以后两家也别再来往了。”

林业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吭声。

林晓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抬眸看了一眼张氏,又看了一眼林业,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渐渐泛红。

这一套,他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无数次。

张氏就是这样骂原主的,每一次原主都是委屈、隐忍、敢怒不敢言。

但他不是原主。

“嫂子,”林晓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哽咽,“我知道你们嫌弃我,嫌弃我相公。”

“可我是林家的哥儿,我在这儿生活了二十几年,洗衣做饭喂猪砍柴,哪一样不是我干的?”

“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现在我就回来看看,你们连门都不让我进吗?”

张氏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林晓会说这些话。

以前的林晓,被骂了就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往肚子里咽,从来不会反驳。

今天这是怎么了,被逼狠了?

林晓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委屈:“当初你们把我嫁出去,聘礼钱你们收了吧?我是一个子儿都没见着啊。”

“现在我回来连顿热饭都没一口,你们就赶我走?”

“嫂子,做人不能这么绝?”

堂屋里的动静引来了隔壁的邻居。

一个圆脸的妇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小声问:“怎么了这是?”

林晓看见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转身就扑了过去:“王婶子!您帮我评评理!”

那妇人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问道:“晓哥儿?你这是……”

“我回门,嫂子不让我进门!”

林晓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又委屈又响亮,附近隔壁几家都能听见,“我嫁出去才几天啊,回来看看我哥都不行了!”

“我这些年,为了这个家,我起早贪黑的干活,现在把我嫁出去了,连门都不让我进了......”

“你、你胡说什么!”张氏急了,“谁不让你进门了?你不是已经进来了吗!”

“那你刚才说的什么?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以后还不允许我来往了。”

林晓重复着刚才张氏的话,声音又尖又亮,院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王婶子,您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王婶子看看林晓满脸泪痕,又看看张氏铁青的脸,欲言又止。

林晓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转身又对着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人:“我七岁就开始帮家里干活,我哥娶媳妇的聘礼钱,有一半是我帮人洗衣裳挣的!”

“我嫂子嫁过来之后,家里的活还是我一个人干,她连灶台都没怎么摸过!现在倒好,翻脸不认人了。”

“林晓!你给我闭嘴!”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冲上来就要拽他。

林晓往后一缩,躲开了她的追铺,声音更大了:“你还想打我是吧?从嫁过来后你打我的还少吗!”

“上次你拿扫帚打我,我后背青了好几天,我都不敢跟人说。”

“你、你——”张氏气得说不出话来。

四周的看客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好不热闹。

林业终于坐不住了。

他“啪”地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喝道:“够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业看着林晓,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晓哥儿,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晓抹了一把眼泪,抽抽噎噎地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回来看看你们……你们不认我也行,但你们得给我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我嫁出去的时候,聘礼二两银子,我一个子儿没拿。”

“这些年我在这个家干的活,就算请个长工,一年也得给一两银子吧?我干了这么多年,就是七两了,加上聘礼的二两,一共九两。”

林晓掰着手指头算,眼泪还挂在脸上,思绪却无比清晰。

“我不要这么多,你们给我一半就行,给我,我立马就走,以后再也不来烦你们。”

院子里一片哗然。

院外的邻居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林业攥着拳头沉默着。

林家今日是丢脸丢到家了。

“四两银子?”张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怎么不去抢!”

“那就三两。”林晓立刻改口,“不能再少了。”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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