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四川酒楼出来,已过夜里十一点。
秋凉贴着皮肤渗进来,混着店里带出的热辣气。一行人在门口站了片刻,话头被风打断。
昭昭的弟弟把车开到跟前。车灯扫过墙面,昭昭摆摆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苏迪桉喝了酒,低头按了几下手机:“我叫的车快到了。”上车前,他朝邬陈奕抬了抬下巴,随即揽着丫枝上了车。
三分钟时间不到,大家相继离开。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门口,忽然就安静下来了。
许者清站在原地。风把她围巾的流苏吹起来,又落下。
她忽然意识到大家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就这么自然地把她留给了他。
她微微一怔,视线往旁边扫去。
邬陈奕站在她左后方。深色工装夹克,拉链没拉到底,露出浅灰色内搭。衣领立着,抵着下巴。
还是那副棱角分明的禁欲系霸总模样。
许者清在心里这样称呼他,嘴角轻轻动了动。
从入席到现在,他几乎没有正眼看过她。但你又能感觉到——他的余光里全是你。明明在回避,却无处不在。
她也想看他一眼。侧过脸,用余光描他的侧脸。
他却突然转过头。
许者清心里一紧,下意识转回去,又觉得太露怯,便硬着头皮转了回来。
邬陈奕嘴角抿了一下,“抱歉,我的车停得有点远,需要走到那边的街角。”
“没事,走吧。”许者清拢了拢围巾,率先走下酒楼的台阶。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梧桐树高高地立在头顶,叶子还没怎么黄,但已经没有了夏天那种浓绿的劲头。月亮又细又弯,像一只眯成缝的眼睛。
许者清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踩他在水泥地上的影子。一步,一步。
她发现自己好像变得有耐性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停了一瞬。
她的急脾气呢?冲动呢?
从前遇上沉默,她非得开口打破不可。
今晚却什么都不想问,只想这样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她对着他的背影,无声地笑了笑。
邬陈奕的车停在街角梧桐树下。他掏出钥匙,“滴”一声解锁,然后站在车旁,回身看她。
那个停顿很短,但许者清懂,他在等她选前排还是后排。
她没犹豫,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外面的声音隔在了外面,清淡的香氛气息飘到她脸上。
许者清嗅了嗅鼻子。
“白茶?”
邬陈奕嗯了一声,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外面。
“我还是比较喜欢佛手柑。”
许者清转过脸看向外面。
拐过这个路口就是她家那条巷子了。
以前在灯城的时候,她总惦记着这里的烟火气。可现在看着那些熟悉的店面一盏一盏往后退,她心里头冒出来的念头却是……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距离太近,时间太短,和他几乎没说上一句像样的话。
带着抱怨似的,许者清低头解安全带。她推开车门,跳到地上,兀自快步往前走。
身后却迟迟没有响起男人开门的声音。
她加快脚步。
邬陈奕坐在车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他看着那个方向,眉心越陷越深。
他太高估自己了,以为可以当作朋友留在身边就好。
可一旦她出现在他面前,他的眼睛、他的动作、他那些下意识的小心思,全都不听使唤地往她身上跑。
等他自己觉察到的时候,又慌慌张张地往回收。收得太急、太硬,反而像个撩完就跑的惯犯。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看自己的。大概觉得他是个渣男吧。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用力搓了把脸,然后一拳砸在方向盘正中。
“嘀——”
许者清回过头。距离已经拉远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那辆车还停在原地。
她犹豫了一下,正要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没有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但他腿长,几步就追了上来。
“许者清。”
她没理他。
“许者清。”
她猛地停住,转过身来,抬起眼皮看着他。
“干嘛?”
邬陈奕喉结滚了一下,话又咽了回去。
许者清愣了一下,接过他递来的东西。里面并排摆着三杯圆墩墩的酸奶。草莓、黄桃、芦荟,各一杯。
她忽然反应过来——这是给她解辣护胃的。
她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拿出芦荟的那杯,撕开盖子,揭掉锡纸,插上管子,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又吸了一口。
再抬眼看他。
他表情还是沉着的,但目光没移开。
无名的火气消了一点。
她把装着剩下两杯的袋子递回去。
他摇头:“我不喝。”
“没让你喝,只是让你拿着。”
邬陈奕看了她一眼,伸手接了过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他走在她旁边,手里拎着那两杯酸奶,荧绿色保温袋在路灯下一晃一晃。
下一个路口转进去就是那条巷子了。
再走几步,就到她家楼下。
巷子里静,偶尔一声猫叫。远处谁家电视开着,隐约有戏曲唱腔飘过来。
许者清的脚步渐渐慢下。
身边的人终于开口。
“丫枝说,结婚以后家里会给她很大一笔钱。她想把这笔钱投到我们蓝风影视里。”
许者清吸着酸奶,发出呲呲的声响。
“不过要求是一定要我主演。”
她把最后一口喝完,捏扁了盒子。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邬陈奕把空盒子接了过去。
“但是我现在演不了。”他说。
许者清没有接话。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他好不容易开口了。说的却是这个。
她加快了脚步:“我快到家了。”
邬陈奕没有回答。他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拐进巷子。他也拐进去。
她走到楼下,他也停住。
许者清没回头。她进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传开,噔噔蹬蹬。
步入卧室,她走到窗边,脱外套时,视线向下扫过。他还站在原地,仰着头,望向这扇窗。
手指停在窗帘边上。
她抬手,关了灯。
黑暗里站了两秒,又挪到窗前,借着帘缝往下看——他似乎马上要离开了。
她心里动了一下,随即转身往楼下跑。
感应灯逐层亮起,又随她下行暗下。和刚才上楼时一模一样的路线,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停顿。
她推开楼门时,他正要抬脚离开。
听见声响,他回了头。
空气凝结。
两人都没想到第二次见面来得这么快。
她没有犹豫,上前攥住他的手腕,拉着他跑了起来。
邬陈奕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脚步已经跟上。
她拉着他绕过那面爬满枯藤的老墙,跑到一个从她家窗口看不见的角落,才停下。
她靠上墙喘气,沙砾硌着背,浑然不觉。眼睛像是被今晚的月亮点了翠,通透光亮。
邬陈奕喘着气,不解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觉得与其拍一部戏赚一部戏的钱,不如坚持让你这张脸更有影响力?”
邬陈奕愣了一下,点头。
她又换了个话题:“你知道我喜欢喝什么口味的酸奶吗?”
他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果味。我只喜欢原味。”
他眨了眨眼,没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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