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礼?”李淮璟勾了勾唇角,回禀的侍卫低垂着头,无声退至一旁。

棋子想要跳出棋盘当执棋者了。

一张能坐下十多人的檀木桌上只有三道菜,升着袅袅热气。

李淮璟吃的很快,但不显粗鲁。

本该在关塞吃黄土的宁王殿下,千里奔袭赶回京城,名为述职,实为军费。

他在朝上舌战一群胡子花白的死老头,又忙活了一整日,都道他宁王,杀心深重,嗜杀成性,骂他不顾百姓死活,执意挑起战火。

顾左言他,一味喊穷,明里暗里都在逼迫他裁军。

外患未定,此时裁军,他敢断言,今日裁军,明日那群蛮子便敢挥师南下,直捣上京城。

到那时,兵力悬殊,任武神降世也保不下这片疆土,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洗干净脖子等着与国朝一同赴死罢。

朝中武将势弱拙舌,文官又大多以首辅马首是瞻,算来朝中竟有过半数支持和谈,更有甚者,竟敢提议同意和亲。

昭和公主的仇他们竟都忘了。

上京城这富贵窝呆久了,骨头都养软了。

李淮璟双手悬在银丝炭火上,不急不缓地翻手,仔细感受着这份温暖。

他的一双手十分修长,骨节分明,烛光之下手心翻上时,搭弓握剑处的茧子清晰可见,食指上的一只银戒,正闪着银光。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炸起几点火星。

火光跳跃在李淮璟的眸中。

小小的一团火大幅抖动了一下,而后扑得,灭了。

隋鑫眼见看着那灯芯烧断,掉在烛台上。

周遭一片昏暗,只有那轮月毫不吝啬地洒下月光,试图给身处黑暗的人一点点光亮。

宁王,不会来了吧。

她闹那么大动静,就是确保宁王安插在大狱的人会将消息传出。

至于他人究竟会不会来,她全无把握。

隋鑫隔着头发抵在冰冷的铁栅栏上,那寒意依旧穿透发丝,直往她骨头里钻。

她等了许久了,从白日等到天黑,等来一顿断头饭,那些人“找到”赃银,便迫不及待地想除了他们。

她又等啊等,等到了月升。

再等等,等到太阳升起,便能等到她一家子人头落地。

夜深了,狱卒或是睡了,迟迟无人来点灯。

也是,他们又没有生死之忧,如何睡不——

隋鑫缓缓抬头,她有一个想法,反正都要死了,越狱被砍死和刑场上被砍死也没什么区别。

说干就干,隋鑫问过她娘,又悄声摸遍整间牢房,也没找到趁手的工具,比如铁丝什么的。

稍稍硬些的也就只有那一只狱卒忘了收的竹筷。

隋鑫将竹筷踩在脚下,折断,又用牙咬着断痕,生生咬下竹签粗细的竹条。

牢中昏暗,点点月光只够她瞧见锁的大体位置。

隋鑫将手从栅栏之间伸出去,顺着铁链一路摸索,脸紧紧贴在铁栅栏上,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把铜锁之上。

此时,她不觉得冷,直觉浑身发烫,全身的血都流动起来,手竟都暖了起来。

她一手握着铜锁,用手指抠着锁孔确认位置,另一只手拿竹条抵着锁芯里的簧片,企图试出正确的簧片。

细碎的响声,不断刺激着牢中之人的神经,隋鑫的鼻头竟冒出细密的汗珠来。

一遍又一遍尝试,一次又一次失败。

隋鑫手中竹条再次烂掉,她正想缩回来,换根竹条再次尝试。

“不如用这个。”

猝不及防,隋鑫倒吸一口气,下意识攥着铜锁往后退,带着锁链砸出声当啷巨响。

奇怪的是,这么大动静,竟没有一个狱卒前来查看。

隋鑫盯着隐在暗处的男子,心中有了隐隐猜测,但心头还是忍不住升起一团无名火。

男子嗓音清润,十分好听,可在阴暗的牢房里,在她正干着越狱勾当时,轻轻的,突然的,这和鬼有什么区别。

“呼”

一小团火烧了起来。

隋鑫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半明半暗的男子又走近了些。

薄唇、宽肩、窄腰、银戒。

宁王,李淮璟。

隋鑫手中铜锁已然脱手,划得手生疼。

她看着李淮璟朝她递来一把铜钥。

什么意思?诱导?给她希望,然后再亲手打破?或者像书里写的那样,放她跑,再抓回来,狠狠抽她个三百鞭,好让宁王殿下开心开心?

隋鑫大脑飞速运转,她好似能听见她的大脑轰轰作响,像台过载的电脑主机。

要冒烟了。

要炸了。

要死了。

隋鑫看着李淮璟薄唇微勾,她眼珠子恨不能瞪掉出来。

笑、笑什么?大、大兄弟,你知不知道你是个疯批,疯批不能笑,笑就是有人要倒霉,知道不?

隋鑫汗毛直立,屏气凝神。

“不是你要见我么?”李淮璟隐含笑意,活脱脱一温润如玉贵公子。

他稍稍前倾着身子,半束的乌发垂落,他将握着钥匙的手伸过牢门又摊开,那把钥匙静静地躺在宽大的手掌上。

火光和钥匙离隋鑫更近了。

隋鑫抖着手拿过李淮璟手心的钥匙,无可避免地触到一点温暖。

锁链重重坠落在地,随着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呀声,牢门开了。

当隋鑫重新站在阳光下时,她以为她在做梦。

不用死了,至少,今日不用死了。

隋鑫看着那个身形挺拔高大的男子步伐沉稳,透着闲适之意,好似在逛他家后花园,可隋鑫莫名觉得他游离在众人之外,是孤独的。

她还没有说她的大礼是什么,他怎么也不问呢?不要了?那可太好了。

冬日的阳光很是难得,但仍盖不过北风的寒。

隋鑫一家子都身着破烂袄子,凛冽的风刮在脸上好似刀割,没多久便将他们冻得哆嗦起来,默默靠近彼此。

他们手上的镣铐以相似的频率发出抖动声,合在一起,这声音还不小。

李淮璟回头看了一眼这狼狈的一家子,那女子在一众人中显得格格不入,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到底是什么感觉呢?李淮璟想不出来,但他在她身上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他摊开手心,垂眸看去,又微屈手指,轻轻擦过那早已消退,却又好似沾在他骨头上的冰凉之处。

而后他紧紧攥起手,似是想将什么牢牢控在掌心。

虽说时辰尚早,但上京城的百姓们已经早早开启了他们新一天的生活。

身着囚衣的人自是少不了遭人指点议论。

隋鑫低着头,眼珠却在乱转,她偷偷瞧着那些人,默默琢磨着,他们在干什么,想什么,又会求什么。

那些人将鄙夷、唾弃、嘲笑、冷漠等等情绪写在脸上,他们的所思所想浅显的根本不用她分析。

无趣。

围着的人渐渐少了,即便有过路的,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

隋鑫看着大理寺那块牌匾,想来想去,陷入深深的疑问。

原书里好似没出现过这,但很快,隋鑫便不再纠结。

毕竟原书主写二人转,没细写这些也正常,隋鑫暗暗深呼吸几下,定了定心。

隋鑫看着那押在队伍左侧的侍卫上前交接,李淮璟则直接抬脚进了大理寺,就剩下队伍右侧那个侍卫。

或许是受李淮璟的命,侍卫低声向众人说了大理寺的情况。

隋家这案子,任哪个有眼睛的都知道,这事背后牵扯甚广,混迹官场的老油子们没哪个愿意沾手,所以便落在了大理寺少卿岑木的头上。

这位大理寺少卿,刚正不阿,只认死理,极其执着,谁的面子都不给。

曾有人亲眼所见,少卿揪着一个输了游戏耍赖的小儿不放,将国家律法全搬了出来,势要改了小儿耍赖之恶行,将那小儿吓得嗷嗷哭,他倒好,还揪着小儿不放。

人家孩子的娘见着了,揪着他就是一顿打,那妇人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泼辣护犊子,直接将那年轻公子的脸挠花了,叫他顶着张花脸顶了小半个月。

街里街坊都瞧见了,这大理寺少卿岑木便自此出了名。

自他上任,那些达官显贵犯事的子侄,只要落在他手上,甭管多贵重的身份,他都依律查办。

隋鑫一边听着侍卫讲述,一边思索着。

主审官员如岑木一般,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他们应有的罪不会少,更重要的是,罪名不会多。

他们别想贿赂,同样的,别人也别想贿赂他。

真好,真好,也是柳暗花明,迎来了转机。

隋鑫不敢真的松口气,这案子并未尘埃落定事小,那份大礼没送出去事大。

从李淮璟救下她起,她总试图挑起话头,想将这“大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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