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进申时,叶巧珠就敲响了宽巷的角门。
粗使婆子开了门,笑着喊了声“张太太”,殷勤的将人迎进小厅,沏上一杯热茶。
内院绣间里,下午的课是配色。
林芙蓉把几张裁好的白纸铺在桌上,每张纸上画着一个圆圈,圈里各涂了一种颜色,有胭脂红、鹅黄、靛青、葱绿、藕荷、秋香。旁边各摆着一小束对应的绣线。
她拿起一张胭脂红的纸,自旁边拈起一束胭脂红线,“绣一朵牡丹,花瓣根上深,瓣尖上浅,光用一色线不活,得配三色。最深的是胭脂红,中间是桃红,瓣尖挑一点粉白。深浅之间怎么过渡,靠的就是配色。配得好了,花像是从布里长出来的。配得不好,就像贴了块红纸上去,死板板的。”
她说着,拿过一块绣了半朵牡丹的样布给四人传看。花瓣从根到尖,红由深转浅,一层一层地晕开,仿佛能嗅到幽幽花香。
沈怀宁第一个凑上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举手问:“嫂嫂,那要是绣叶子呢?叶子就一种绿吗?”
“问得好。”林芙蓉又抽出一张纸,上头画着一片叶子,“叶子至少配三色。背面的绿要淡些,带点黄。正面的绿要深,带点青。叶尖上可以挑一丝赭色,像被霜打过。”
于小荷听得眼睛亮亮的,小声问:“嫂嫂,那颜色怎么配才不会俗气?我从前绣东西,便是用亮色也不见鲜亮。”
“配色的道理,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林芙蓉把几张色纸并排放开,“记住一句话,红配黄,喜煞娘。红配绿,赛狗屁。”
三个姑娘哄地笑出来。程小蝉笑得直拍桌子:“嫂嫂这话是打哪儿听来的?”
“我姨母教的。”林芙蓉也笑,“话糙理不糙。红和绿搁一块儿,得有个中间色隔一隔,或者一深一浅,不能大红大绿一般重。你们往后绣花,拿不准的时候,就把线搁在布上先比一比,眼睛看着舒服了,再下针。”
程小蝉举手:“嫂嫂,那要是绣蝴蝶翅膀呢?蝴蝶翅膀五颜六色的,总不能全绣上去吧?”
“问得好。蝴蝶翅膀最忌贪多。挑两三种主色就够了,其余的地方留白或者用浅色过渡。你看真蝴蝶,再花哨的翅膀,主色也就那么两三种,其余都是衬的。”
三人听得津津有味,一个接一个地举手提问。沈怀宁问绣锦鸡用什么色,程小蝉问绣桃花配什么叶,于小荷问绣月亮配什么底色。林芙蓉一一答了,答得细,手上还比划着,拿线在布上摆给她们看。绣间里的气氛热腾腾的,连窗外的阴天都显出两分明媚。
叶巧珠悄悄走到绣间门口,没进去,只在门边站着,往里悄悄的瞄了一眼,又瞄一眼。她瞧见侄女坐在角落里,背挺得笔直,两手搁在膝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一直跟着林芙蓉的手在转。瞧得出来,她在认真听。能认真听就是好事。
叶巧珠心满意足地回了前院小厅,端起茶喝了一口,又不禁双手合十,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
课散了。沈怀宁、于小荷、程小蝉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方才讲的配色,多是沈怀宁和程小蝉在说,于小荷眉眼含笑地听着,哪个说她都觉得有理。沈怀宁不依,挠她痒痒:“你也说说你的看法!”程小蝉凑上来帮忙。三个小姑娘闹作一团,笑声快把绣间的屋顶掀了。
叶茵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林芙蓉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你姑姑在前院小厅。”
叶茵“哦”了一声,坐着没动。
林芙蓉没再说什么,自去收拾桌上各色绣线。笑笑闹闹的三个小姑娘看见了,纷纷走过来,帮着一道收拾。
程小蝉拿起一束海棠红,对着光照了照:“这个红真好看,不扎眼,绣桃花正好。表嫂,这个能绣桃花瓣尖吗?”林芙蓉点头:“能。桃花瓣尖用这个色,瓣根用深些的胭脂红,过渡就活了。”
沈怀宁抽了束嫩黄,举起来:“我手里这个黄才好看呢,好生鲜嫩。下个月迎春花开,正好用这个绣迎春。”她兴致勃勃地看向林芙蓉,“嫂嫂,下个月我能绣迎春花吗?”
“可以啊。”林芙蓉笑着回答,“还有半个月呢,且认真学,把我教的学透了,下个月肯定能绣出漂亮的迎春。”
于小荷听着精神一振,看向沈怀宁手里的绣线。迎春。娘曾在小贩手里买过一个迎春手帕,花了五文钱呢。
“嫂嫂,我们肯定认真学!”她郑重地点着脑袋。
沈怀宁欢喜地说:“你也喜欢这个黄色啊?”她哈哈笑着,看向表妹,面露挑衅,“小蝉,我们都准备学绣迎春,你学不学?”
程小蝉皱着眉头苦着脸:“我也想学,可我回针与滚针且不太熟稔呢。”她倒不烦恼,笑嘻嘻地说,“你们先学,学会了就教我,我早赶晚赶总会赶上你们。”
她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手里动作不停,嘴里话不停。
叶茵不知不觉看了好一会儿。她垂着眼沉默地坐了几息,忽然站起身,来到林芙蓉身边,喊了声:“沈太太。”见三个小姑娘望向她,她略略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又道,“我明日再来。”
林芙蓉挂好手里的绣线,与叶茵一道出了东厢。
已经在喝第二杯茶的叶巧珠,看见进来的两人,忙放下茶,起身走向林芙蓉,热情地喊:“沈太太。”
“张太太。”林芙蓉眉眼温和。
“这孩子今日可乖?与同学间相处可好?没让沈太太为难吧?”叶巧珠主动问。
林芙蓉看向坐姿端正的叶茵,笑着说:“阿茵今日才来,难免有些生疏。我打算让她先熟悉熟悉,旁观旁听适应一下,过两日再动针线。阿茵上课的时候很专注,是个很安静的小姑娘,看得出来,她非常有耐心。我相信等她熟悉了这个新环境,上手会特别快。”
叶巧珠一听,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我家阿茵啊,我见的小姑娘可多了,就数阿茵最文静娴雅。我嫂嫂总说阿茵如何如何,照我看呢,就是没遇上对的师傅。沈太太啊,我家阿茵合你眼缘,就劳你多多费心了。”
两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好一会儿,倒是越说越熟稔。林芙蓉留她们用晚饭,叶巧珠连声应好,又说今儿不成,出来时已吩咐灶上张罗了,下回,下回一定留下吃饭。
送走叶巧珠姑侄,林芙蓉往内院回,身后跟着粗使婆子。很快,绣间里飘出一声接一声地“明天见”。不多时,程小蝉与粗使婆子一前一后的出来。
程张氏瞧着时辰差不多,特意从药铺回了内宅,在院里等着。女儿才进屋,她迫不及待地问:“你舅母家的娘家侄女今日在沈家表现如何?”
“不爱说话。”程小蝉想也没想地回了句。
程张氏催她:“还有呢?”
程小蝉一脸茫然地看着母亲,仿佛在问,还有什么?
“不是——”程张氏困惑,“就这一句啊?她是在沈家待了一天吧?”
程小蝉点点头:“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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