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祥符八年的十一月初,东京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天亮之前就化了。甜水巷的青石板路变得湿滑,老孙头的豆腐摊前撒了一层草木灰,他老婆嫌他撒得不够均匀,又拿扫帚扫了一遍。老孙头嘴上嘟囔“你懂什么”,但没敢拦着。萧北翊站在火锅店门口,看着老孙头夫妻俩拌嘴,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有人吵架,有人吃饭,有人活着。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他穿越过来,已经整整三年了。
阿九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简报。“萧哥,文御史派人来催了,说修《太祖实录》的事,让你明天去史院报到。”萧北翊接过简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修《太祖实录》是朝廷的大工程,能参与的人都是朝中的精英。他一个从八品的承务郎,本来没资格,是文彦博推荐了他,王钦若点了头,才有这个机会。这个机会不是白来的——文彦博在拉拢他,王钦若在栽培他,他得好好表现。
“阿九,帮我找一身干净官服。上次穿的那件绿袍子洗了没有?”
“洗了。挂在东厢房,我昨天刚熨过。”
“再找几本算学的书,明天带到史院去。不能让人看出来我是个商人出身。”
阿九愣了一下:“萧哥,你不是考上研究生的吗?算学还用临时抱佛脚?”
萧北翊白了她一眼:“研究生是读历史系的,算学是选修课。再说了,北宋的算学跟现代的算学不是一回事。他们用算筹,我用阿拉伯数字,能一样吗?”
十一月初二,天还没亮,萧北翊就起了床。他换上那身绿色官服,对着铜镜照了照,把帽子扶正。出门的时候,南晚枫正好从院子里经过,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还行。”
萧北翊骑驴到了史院。史院在皇城东南角,一座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萧北翊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学究,穿着红色、紫色的官袍,胡子花白,表情严肃。萧北翊这件绿色官袍夹在中间,像一块青菜叶子掉进了红烧肉里。那几个老学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没有人和他说话。
文彦博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青色官袍,看见萧北翊,招了招手。“萧承务,来,我给你介绍。”他把萧北翊领进去,介绍给几个负责编修的同僚。萧北翊一一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但不谄媚。
修《太祖实录》的班子不小,正主编是宰相王旦,副主编是参知政事王钦若,下面还有十几个编修、校勘、誊录。萧北翊是最低一级的“校勘”,负责核对史料、整理账目、计算数据。他的办公桌在院子里最角落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堆满了发黄的卷宗,霉味扑鼻。
萧北翊坐下来,拿起第一份卷宗,翻开。是太祖朝的一份漕运账册,字迹潦草,数字模糊,好多地方还被虫蛀了,缺胳膊少腿。他用算筹核了一遍,发现数字对不上——账上写的是一万石,仓库入库记录只有八千石。两千石的差额,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在这条记录旁边批了一行字:“账实不符,待查。”
一个老学究从门口经过,瞥了一眼他批的字,哼了一声。“年轻人,太祖朝的账册,能有个大概就不错了。你一个个去查,查到明年也查不完。”萧北翊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继续翻卷宗,一边翻一边用阿拉伯数字做记录。老学究看不懂他写的符号,皱眉看了半天,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萧北翊端着碗在院子里蹲着,文彦博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萧承务,还习惯吗?”
“习惯。就是那些老大人看我眼神不太对。”
文彦博笑了。“他们是看你官小,又是纳粟授官,心里不服气。你别管他们,把事做好就行。”他压低声音,“王相公让我告诉你,修《太祖实录》是大事,做好了,能升官。”
萧北翊点了点头,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
十一月中旬,萧北翊在史院待了半个月,把太祖朝的漕运账册全部核对了一遍。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太祖朝的漕运账目,比真宗朝的清楚得多。虽然也有虫蛀、破损,但数字对得上,逻辑通顺,不像真宗朝的账册,到处是漏洞。他把这个发现写成了一份简报,交给了文彦博。文彦博看了之后,沉吟了片刻。“你是说,真宗朝的漕运账目有问题?”
萧北翊没有直接回答。“太祖朝的账册,虽然老旧,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楚。真宗朝的账册,新得多,但漏洞百出。这说明不是技术问题,是人问题。”
文彦博把简报收进袖子里,语气变得严肃。“萧承务,这件事你不要再查了。漕运账目的事,不是你能碰的。”萧北翊心里明白了。漕运账目的问题,朝中不是不知道,是没人敢查。他一个从八品的小官,查了,就是找死。
十一月二十,萧北翊在史院遇到了一个人——司马光。
不,不是司马光。司马光生于大中祥符二年,今年才六岁,还在山西老家的私塾里读书呢。萧北翊遇到的是司马光的父亲司马池。司马池是当时的中层官员,在天章阁待制任上,被临时抽调来参与编修《太祖实录》。此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沉稳,说话不紧不慢。
“萧承务,久仰。文御史常提起你,说你算学精熟,账目上的事无人能及。”
萧北翊连忙还礼:“司马待制谬赞。在下不过是略通一二,当不得如此夸奖。”
两人聊了几句,萧北翊问起司马池的家事。司马池说他有一个儿子,叫司马光,今年六岁了,在家跟着先生读书。萧北翊心里一乐——司马光,砸缸的那个司马光,写《资治通鉴》的那个司马光,现在还在穿开裆裤呢。他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说:“司马待制,令郎将来必成大器。在下虽没见过,但听名字就觉得不凡。”司马池笑了:“萧承务真会说话。他一个小孩子,能成什么大器。”
萧北翊心说:他能成的大器,比你想象的还要大。但他没说出口。
十一月底,萧北翊在史院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工作——太祖朝漕运账册的核对和整理。他把所有数据汇总成一份报告,用阿拉伯数字做表格,条目清晰,一目了然。文彦博把报告呈给王旦,王旦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是谁做的?”文彦博说萧北翊。王旦又看了一遍,说了一句让文彦博意外的话:“此人算学精熟,账目清楚,是个人才。让他继续做太宗朝的账册。”
萧北翊接到新任务时心情复杂。太宗朝的账册比太祖朝的多了三倍,光是搬运就搬了一整天。钱串子从柜坊调了两个伙计来帮忙,三人在堆满卷宗的小屋里埋头苦干,从天亮干到天黑。
腊月初,赤羽柜坊在应天府的分号开业了。分号在应天府最繁华的大街上,两间门面,后面带一个仓库。钱串子亲自去坐镇,从工匠营带了六个学员当伙计。开业当天,应天府的商人来了不少,有的存款,有的借款,有的只是来看热闹。钱串子让人把存款利率贴在墙上,明码标价。一个姓王的粮商看了,当场存了三千两。
刘二从应天府传回消息:瓷器窑口的瓷土问题查清楚了。供应商老宋送来的劣质瓷土是从一个叫马德兴的人那里进的,马德兴是程家远亲的远房亲戚。老宋收了马德兴的好处,把劣质瓷土冒充好瓷土卖给赤羽。萧北翊看完信,烧了。程家的手伸得比他想的要长。
他让阿九从情报部派了两个人去郑州,盯着马德兴。马德兴的瓷土矿在郑州城外的山里,规模不小,工人上百。如果他背后真是程家,那程家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腊月初八,腊八节。萧北翊从史院回到家,阿九端着一碗腊八粥在门口等他。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放了不少红枣和桂圆。
“萧哥,柳永来信了。”
萧北翊接过信,拆开。柳永在信里说他到了杭州,看了西湖,逛了灵隐寺,拜了岳王庙。他说杭州的山水比他想的美,写了好几首新词,等回东京城了给萧北翊看。信的最后写道:“萧承务,我想明白了。以前我总觉得,只有做官才能光宗耀祖。现在我觉得,写词也能。只要我写的词有人唱、有人传,我就不枉此生。你借我的五十两银子,我会用词来还。”萧北翊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阿九,柳永变了。”
“变成什么样了?”
“变得像个人了。不是才子,是人。”
腊月十五,萧北翊在史院遇到了一件让他意外的事。他在核校太宗朝的账册时,发现了一份当年的刑部档案,记录的是大平兴国年间的一桩案子。案子的主审官叫程无咎,时任开封府推官。萧北翊翻了翻,案子的内容跟萧家没关系,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程无咎在案卷末尾的批语里提到了一句:“此案与枢密院有涉,宜速结。”枢密院。程无咎的靠山是枢密院的人。
他把这份档案的编号记了下来,不动声色地放回了原处。
腊月二十,萧北翊完成了太宗朝漕运账册的核对工作。他把数据汇总成报告,交给了文彦博。文彦博看了报告,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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