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雅间,琴声潺潺。柳眠今日弹的曲调沉婉不少。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红,淡得像春日里的桃花被水洗过一遍,只剩下若隐若现的胭脂色。极轻软的纱罗层层叠叠,随他抚琴的动作在身侧拂动。

喝了两盏酒。沈凌瑶从曲中回神,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我去去就回。”

廖飒年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变:“你要上去?昨晚差点丢了半条命,你还——”

“所以才要去。”沈凌瑶打断他,推门出去了。

廖飒年张了张嘴,想拦又不敢,最后叹了一口气,认命地端起酒盏,朝程英和随侍们道:“来来来,我们喝。”

门外,方才那个小厮已经不见身影。

她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周遭,确认安全后,抬步往三楼走去。

三楼辰彧的房间,门虚掩着。她在门前站了片刻,抬手扣了几下。门开了,小厮低着头侧身让开。

“公子在等您。”

沈凌瑶进去,闻见那股沉水香,还掺杂了些药味。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将帐幔吹得轻轻晃动。

屏风那头,辰彧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块暖玉。

她在屏风外坐下,小厮端了一盏茶上来,放在她面前的案上。房里只有煮茶的声音,和他偶尔的咳嗽声。

辰彧慢慢煮着茶,杯盏相碰的声音在房内格外清晰。沈凌瑶也不急,端了茶盏在手中吹上几口,慢慢喝着。

直到他新煮好一壶茶。声音才从屏风后传来,沙哑低沉:“你的伤,如何了?”

沈凌瑶手指一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臂。绷带藏在袖子里,她自认为掩得很好。

“皮外伤,不碍事。”她说。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辰彧放下暖玉,端起茶壶往自己面前的杯盏中倒水,动作很慢。

“昨夜的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是我考虑不周。”

她看向那道映在屏风上模糊的影子。他这是在自责?可完全听不出语气里有自责的意思。

“与你无关。”她说,“人是我要带走的,路也是我自己选的。”

辰彧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响。

“周怀瑾死了。线索断了。”沈凌瑶声音不高不低,“那信你看过了?上面说的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屏风后又是漫长的沉默。

她盯着屏风上模糊的影子,抿了抿唇角道:“那封信,是你让人做的局?”

听着是在问,可语气冷然,拉平的尾调更像在确认。

屏风后还是很安静。

李泓禛的字她认得,虽然信中模仿的很像,但问题就出在,太像了。像到中规中矩,挑不出半点毛病,让人觉得是故意写给别人看的。

“李泓禛没有那么蠢,他不会将把柄轻易放在别人手里。”所以那天晚上周怀瑾看见信时说的话,是真话。他确实不会有那封信。

辰彧站起身来,隔着烛光,投射在屏风上的身影靠的更近了。他低着头,轻轻道:“字迹是他的,话也是他说的。我只是帮他落在了纸上。”

沈凌瑶眉头拧得深了些。

“赵将军死前,在查什么,你知道吗?”

沈凌瑶捏了捏拳头,咬牙道:“知道些。”

北营军中有人贪墨军饷。

一年前,赵峥胞弟在北境带一巡逻小队外出时,被困在风雪里。所有粮草补给全部被断。等援军赶到的时候,巡逻队一百多人全部牺牲,无一生还。

她和赵峥奉命去支援被困的巡逻队,等他们赶到,已经晚了。一百多具尸体冻在雪崖下。那是她第一次在北境边线上没有杀敌,只收尸。

那只巡逻队本来不该被困的。他们的补给被人故意切断,军饷,粮草,冬衣,全被扣在半路。有人把本该给士兵的东西,换成银子,装进自己口袋里。

屏风上辰彧的影子往前倾了倾,往旁边盒子里取了什么东西。然后,他将一个布包放在案上,推到了屏风边缘。

沈凌瑶过去拿起布包,没什么重量。她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张,还有半本薄薄的册子。损毁痕迹严重,有撕开的缺口,也有火燎的痕迹。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一条一条是什么账目。册子封面没有字,只有一滩已经干掉的暗红色,是血渍的痕迹。后半本被烧没了。

里面第一页,是一份名单。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个名字上,手指微微收紧。

周怀瑾。

“这是……”

“北境大营军饷贪墨的账目,这里只是其中一部分。”辰彧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缓声道,“也是李泓禛要掩藏的秘密。”

她盯着手里的账目,一行一行的数字,不同的流向,最后都指向同一处,二皇子府。

沈凌瑶闭了闭眼。

“赵峥已经查出真相了。”

“是,”辰彧轻咳两声,“查到李泓禛贪墨的证据,但还没来得及把东西递上去,就死了。”

沈凌瑶咬着牙吐出几个字:“赵峥,是李泓禛派人杀的?”

辰彧听她说话的语气不对,停下手上倒茶的动作,将茶壶放到一旁,靠近屏风,垂首驻足,叹了一口气才道:“不是。”

“他想杀,可有人的动作比他快罢了。”

“这件事卷进去的人太多。”辰彧继续道,“你要查下去,知道后面会是什么吗?”

沈凌瑶侧目,冷厉的光看向窗棂上雕刻的古朴花纹,她脑海里是赵峥死后仵作验尸那天。赵峥尸体上,没有一个地方是好的,指甲被人生生拔掉,双腿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扭曲,腹部一个大窟窿,右手整只小臂都没了。

他是沈凌瑶初到北营时的第一个同伴。那么忠君爱国的一个人,没有死在战场上,死在阴谋里。

他的死,不该如此草草平息。

“辰公子,我求的不过是一个真相。”沈凌瑶声音低沉。屏风后的辰彧忍不住侧目,隔着模糊的屏风来看她。身影清瘦,可脊背挺直,执拗又顽强。

“北境那些劫掠军饷的马匪,背后有人指使。最近朝廷向西北调军,他们应该会有所动作。”

“你能查到他们会什么时候动手吗?”

屏风那头又沉默了。沈凌瑶等了半晌没有回答,闷闷道:“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屏风那头的辰彧闭了闭眼,声音压着些不可思议的克制:“我的人手伸不了那么长,我只是个搜罗消息的。不是神仙。”

沈凌瑶也意识到自己问的过了,稍稍不好意思地低头抿了抿唇,再抬眼望着他所在位置轻道:“我知道了。多谢,辰公子。”

说完她站起身要走。

“等等。”

沈凌瑶驻足。

“那个杀手组织叫无影。他们比你所查之事危险得多,你要小心提防。”

沈凌瑶点头:“好。”

她推门而出。

辰彧放下手中茶盏,靠坐回椅背上,重重地咳了起来。小厮连忙递来帕子,递来温水,他摆摆手,什么都没接。

……

回到雅间,廖颯年终于觉得不对劲。沈凌瑶从进来就没说一句话。没说话就算了!她还一直在走神!

廖颯年凑过来:“沈兄,你怎么了?”

沈凌瑶收回目光看廖飒年。

廖飒年努努嘴:“柳眠弹半天,你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喜欢今日的曲子?我让他换一个?”

沈凌瑶头,然后勾了勾手指。

廖飒年了然地附耳过来:“怎么了?”

沈凌瑶凑在他耳旁,压着嗓子问:“你能偷到你爹的兵符吗——”

“咔——”

“砰!!!”

廖飒年猛地往后一仰身子,凳子腿儿受不住那个忽如其来的力道,往旁边一歪。廖飒年结结实实摔到地上。

配上他惊愕的脸,确实让人沉不住气!沈凌瑶勾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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