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下葬后的第十天,长安城破。

历史总是以最残酷的方式,证明它的不可违逆。

那天清晨,郭汜发动了总攻。八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向长安城墙,云梯、冲车、箭楼,一切攻城器械都用上了。张济攻东门,樊稠攻北门,郭汜亲率主力攻西门——正是王允出城赴死的那座城门。

我站在西门城楼上,远远望见郭汜的中军大旗在晨雾里猎猎翻卷,旗下一员铁甲大将骑着匹乌黑战马,正拿马鞭指着城门说着什么。隔着这么远,我都能感觉到他脸上的狞笑。

城墙上,并州军和陷阵营的将士们已经各就各位。高顺天不亮就上了城楼,把他那面“陷阵”旗插在敌楼最高处,八百陷阵士列在城墙上。张辽带着骑兵在城内列阵,准备随时堵口子。陈五的暗探早就撒出去了,此刻城里每一条巷子、每一口水井边都有人盯着,防着内应放火。

我攥着方天画戟,掌心微微发汗。赤兔在城墙根下拴着,陈五派人看着,赤兔今早格外暴躁,连踢翻了两个水桶。

“将军,”高顺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郭汜把主力全押在西门了。东门那边张济的攻势看着凶,其实多是佯攻,樊稠在北门也只是试探。郭汜是想一口气从西门撞进来。”

“嗯。”我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敌阵,“他恨我入骨。董卓和李傕死后,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高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甲胄,把左臂的护腕又紧了紧。

辰时刚过,战鼓擂响了。

郭汜的攻城部队推着几十架云梯同时扑上来,箭楼上的弓手拼命往下射,可敌军举着盾牌,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第一批云梯搭上城头的时候,我亲手砍断了三架,画戟劈在木梯上,碎木横飞。但后面的云梯又搭上来,再砍,再搭。城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后来的人踩着死人的肩膀往上爬,血顺着城墙往下淌,把青灰色的砖石染成了暗红。

血战整整四个时辰。画戟饮血,赤兔嘶鸣,我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记得身边的将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又一批接一批冲上来。陷阵营的弟兄们打光了箭矢就搬石头砸,石头搬完了就抄起刀跟爬上城头的敌人肉搏。高顺左臂中了一箭,他咬着牙把箭杆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就这么举着刀继续砍。张辽的嗓子喊哑了,到最后只能用手势指挥。连陈五那样的暗探头子,都操起刀上了城楼,脸上被人划了一刀,从眉骨到嘴角,血糊了半张脸,他拿袖子一抹,继续砍。

午后,东门失守。

张济的人马攻破了城门,涌入城中。紧接着,北门也传来噩耗——樊稠的部队杀进来了。三座城门同时被破,只剩南门还在我们手里。但南门没有城墙可守,那是城破之后唯一的退路。

西门虽然还在我们手中,但已经毫无意义。长安,这座历经沧桑的古都,终究没能守住。

“将军!”张辽满脸血污,冲到我面前,“郭汜的人已经攻入皇城!陛下……陛下被他们控制住了!”

我心中一沉。天子落入叛军手中,这意味着朝廷的合法性已经转移。郭汜完全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就像当年的董卓。他甚至可以逼天子下诏,宣布我吕布是叛贼。到那时候,我连投奔别人的资格都没有。

“将军!”高顺也冲了过来,他的左臂中了一箭,箭杆还插在那里,他却浑然不觉,“南门还在我们手中!趁现在,撤!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撤?

我看向城楼下。那里,火光冲天,哭喊震耳。无数百姓在街道上狂奔,被乱兵追上,砍倒。房屋在燃烧,浓烟遮蔽了半边天空。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跑过街角,被三个追兵围住,她跪在地上磕头,把孩子护在怀里,那三个兵一脚把她踹翻,抢过孩子摔在墙上。妇人发出一声惨叫,扑过去,被一刀砍在脖子上。

我握着画戟的手指节发白。

我能撤吗?我该撤吗?

身后是天子,虽然我并不忠于那个软弱的小皇帝,可他被叛军抓走,我若就这么跑了,算什么?前面是郭汜的追兵,我若死战,能拖住他们多久?

“将军!”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

貂蝉站在那里。她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的衣裙,但衣裙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不知是谁的。她的手中,握着那柄短剑,剑刃上也有血迹。她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嘴唇发白,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是怎么跑到城楼上来的?谁让她来的?陈五呢?我不是让他护着家眷先走吗?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看着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心疼的平静。

“将军,”她轻声道,“父亲走了,陛下被擒,长安已破。将军若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将军若死了,那些跟着将军的将士怎么办?那些信任将军的百姓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打断。

“将军说过,要护住蝉。但蝉更希望,将军能活下去。”她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抬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那手上还有血迹,却温柔得如同春日里的风,“将军,走吧。带着还能走的人,离开这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看着她嘴角那一丝勉强的笑意。她明明怕得手都在抖,却还在这里劝我走。她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一走,王允的墓就再也守不住了,长安这个家就再也回不去了,可她还是让我走。

这个女子,在新婚之夜与我并肩杀敌,在父亲死后强忍悲痛,在城破之时,还在为我着想。

我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她身上有血腥气,有灰尘气,还有她平日里用的那种淡淡的皂角香。她在我怀里微微颤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一起走。”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若不走,我也不走。”

她在我怀里轻轻颤抖,然后,点了点头。

南门。

最后一个还在我们手中的城门。

张辽已经清点了人马——并州军还剩不到三千人,个个带伤,人人浴血。高顺的陷阵营只剩百余人,但依旧列队整齐,杀气不减。陈五带着几十个暗探断后,正在南门内的街巷里布设拒马和绊索,能拖一刻是一刻。

我骑在赤兔马上,貂蝉坐在我身前,被我紧紧护在怀中。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始终没有出声。赤兔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紧张,没有像往常那样撒欢刨蹄子,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打个响鼻。

身后,三千残兵,沉默地列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甚至没有人回头看那座正在燃烧的城。他们都是从五原一路跟着我的并州子弟,有的从丁原时代就跟着我,有的在董卓麾下才投过来。他们见过五原的风雪,见过洛阳的焦土,见过长安的繁华,如今又看着长安在他们身后烧成灰烬。

前方,南门洞开,通往未知的原野。

“将军!”一名斥候飞马而来,“郭汜的人已经追过来了!离此不到三里!”

不能再等了。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画戟,厉声道:“并州的兄弟们!随我——出城!”

三千人马,如同一条血色的长龙,涌出南门,奔向茫茫荒野。马蹄踏碎了城门外的薄冰,溅起泥水。貂蝉在我怀里紧紧攥着我的衣襟,脸贴在我胸口,一动不动。

身后,长安城在火光中渐渐变小,最终变成天边一抹黯淡的残红。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

那里,有王允的墓,有新婚的洞房,有那株老梅,有无数并肩作战的兄弟埋骨的地方。

那里,是我在这个时代,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城楼上还有人在厮杀,喊杀声隐隐传来。那是陈五带着断后的弟兄们在死战。我咬紧牙关,把马头扭回来。

前方,是未知的命运,是茫茫的乱世,是无数可能的风雨。

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三日后,我们抵达弘农。

这一路走得极苦。郭汜派了一队骑兵追了两天,被张辽设伏杀散了,但我们也折了三百多人。剩下的两千多弟兄,有一半带着伤,高顺左臂的箭头是我亲手拔的,他咬着木棍,一声没吭,拔完就把木棍吐出来,说了句“好了,能动了”。

弘农是座小城,残破不堪,城墙塌了一角,街上没几家店铺开门。但至少可以暂时歇脚。

我将貂蝉安置在一户还算干净的人家,那家的主人是个老妇,儿子被董卓拉去当兵,再没回来,家里就剩她一个。她见了貂蝉,二话不说把正屋让出来,自己搬到柴房去住。貂蝉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最后那老妇抹着眼泪走了。

“她儿子叫赵大柱,”貂蝉进来说,“被董卓的兵拉走那年才十七。她等了他八年。”

我没说话。乱世里,这样的故事太多了。

然后召集高顺、张辽等人议事。

“将军,斥候来报,郭汜没有继续追。”张辽道,“他忙着在长安‘清剿余党’,忙着出诏书安稳余党,顾不上我们。”

“张济和樊稠呢?”我问。

“张济退回了弘农以西,似乎打算固守地盘。樊稠去了河东,想收编牛辅的旧部。贾诩先生……跟着张济。”

贾诩去了张济那里。这倒是个好消息。他在张济身边,日后或许还有用。那人脑子太厉害,放在谁身边都是个变数,但在张济这种没什么野心的人身边,至少不会主动害人。

“将军,接下来我们去哪?”高顺问。他左臂还吊着,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沉稳。

我沉默片刻。

去哪?这是一个好问题。

长安已失,天子被擒,朝廷名存实亡。天下诸侯,各怀鬼胎。曹操在兖州,袁绍在河北,袁术在淮南,刘表在荆州,刘备……刘备在小沛。

刘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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