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墨还没有干。赵馥灵正要将纸收入行囊,皇帝却又叫住她。
赵馥灵把笔搁在砚边,没有急着收纸。皇帝方才说的几句话,仍在屋里落着,像一件刚放下的物事,谁也没有伸手去挪。
安息香的甜气慢慢浮起来。
她先觉得喉咙里那点紧绷松了一些,肩膀也跟着落下来。那味道像冬日里打开一只久未动过的木匣,里头收着干净衣裳,还有一点晒过日头的暖意。再往后,才是安息香。
她没有多添一笔。
有些话放在纸上,和放在人心里,是两回事。
皇帝看着那张纸,说:“你方才记到,朕把石头交给淑妃。后来,还有那把琴。”
“琴的事,父皇从前说过一些。”她说,“若还记得别的,可以往下说。若不记得,就先停在这里。”
皇帝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她进宫第二年,把琴送给朕。”
翠微正要收走空茶盏,闻言停了停。她没有抬头,只把茶盏放回托盘正中。
郑君珩看了她一眼。
“翠微,你也听见了?”
“奴婢听见了。”翠微说,“所以茶盏先不收。”
“为什么?”
“怕奴婢一走,陛下又说出一段,王妃还要分神唤奴婢回来。”
皇帝看向翠微:“你们知香院,连茶盏都要留证?”
“茶盏不用留。”翠微说,“奴婢留在这里。”
赵馥灵低头笑了一下。
“父皇,妾身先写下您这句。淑妃进宫第二年送琴,与先前交石头的事分开记。”
皇帝点头。
“琴送来后,就留在朕身边。”
笔尖在纸面停了一瞬。
“送琴那一日的日期,父皇还记得吗?”她问。
“不记得。”
“那就记进宫第二年,日子先留空。”
她把交石头与送琴两件事分成两行,中间留了一小段空白。石头交出去以后放在何处,皇帝尚未说得出来,她也没有补上。
郑君珩站在她身侧,看着那两行字。
“具体隔了多久,要再查旧记录?”他问。
“是。”她说,“知道先后,就先记先后。哪一日、隔了多少日,不是妾身该替父皇补上的。”
皇帝看着那小段空白。
“你把空白留得很认真。”
“纸上有空白,不算浪费。”她说,“要是日后想起来,还有地方添。”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记录:陛下提供两项记忆,主人留下一段空白。三者目前互不冲突。”
她在心里说:“空白不是第三项记忆。”
“收到。更正为:两项记忆及一处未填之处。”
“你连空白都要替它登记?”
“本宝怕它被人误认为漏写。”
赵馥灵抿住笑,拿笔在空白旁边添了几个小字:具体日期待查。
皇帝听见她笔尖走过纸面,说:“淑妃把琴交给朕时,说了一句话。”
赵馥灵抬起头。
“父皇还记得原话吗?”
皇帝沉默片刻。
“她说:‘放在你天天坐的地方,就等于一直带在身边。’”
内侍在皇帝示意下搬来两张椅子,请两人在案旁坐下。郑君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椅子。
“琴放在天天坐的地方,倒也不难。”他说,“只是若真放在坐处,儿臣怕父皇每日先练琴,再坐下。”
“朕没有坐在琴上。”皇帝说。
“儿臣只是怕有人误会。”
“你方才也没问清楚。”
“是儿臣的错。”郑君珩说得很诚恳,“儿臣不该让一张琴承受这么多。”
翠微端起茶盏,声音平平:“殿下若怕琴累,可以多坐椅子。”
郑君珩望向她。
“本王每日都坐椅子。”
“奴婢看得出来。”
“你看出什么?”
“琴还好好地放着。”
皇帝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打算把笑意送给任何人。
赵馥灵看着纸上的那句话,没有立刻记下淑妃说话时的神情。
她不知道她当时是笑着说的,还是认真说的。
不知道她送琴时站在哪里,也不知道那颗石头后来被她放在何处。
这些都还没有说。
她能写的,只有皇帝记得的那句话。
“父皇,妾身把原话记下来,可以吗?”
“可以。”
她落笔,一字一字写在纸上。
笔尖刮过纸面,声音细得像一根线,从那句话的第一个字,牵到最后一个字。
“她说这句话时,”皇帝忽然说,“朕以为她讲的是琴。”
赵馥灵的笔停住。
“父皇以为她讲的是琴?”
“她把琴送来,说放在朕天天坐的地方,朕便以为,她让朕把琴放在身边。”
郑君珩说:“这样听来,倒也没有错。”
“是没有错。”皇帝说。
他看着那几个字,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朕后来才想,朕当时一直以为,琴里睡着的是她。”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处走到近处,又慢慢远去。翠微仍端着托盘,没有插话。郑君珩也没有接着说笑。
赵馥灵把笔放下。
她看见皇帝的手指停在纸旁边,离那句话还有一点距离。
她没有去碰他的手,也没有急着问他是不是难过。
有些时候,人在说出一句话之后,需要留一点时间,看看它落在什么地方。
小馥在她心里轻声说:“主人,本宝只听见陛下说了这句话。无法确认他当时的心情。”
“我知道。”
话出口后,她才察觉自己说了出来。
皇帝看向她。
她补了一句:“妾身是说,妾身只会记下父皇说的话,不替它添上别的意思。”
“你没有添。”
“若妾身写成‘父皇以为淑妃还在琴里’,那就不对了。”她说,“父皇说的是,您当时以为琴里睡着的是她。这是您现在想起来的感受。”
皇帝点头。
“就这样写。”
她重新提笔,把那句话落在原先记录之后。
她写得很慢。
“朕一直以为琴里睡着的是她。”
写完后,她把笔放回砚边,没有将那一行描重,也没有在旁边画任何标记。
郑君珩低声说:“父皇当年没有问她?”
“没有。”
“为什么?”
皇帝没看他。
“朕以为自己明白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不像前面那几句能轻易接过去。
赵馥灵把纸转了半寸,让墨迹离桌上的水盏远些。
“那时候的您,并不知道后来会怎么想。”她说,“今日记起来,也不必反过去责怪当时的自己。”
皇帝抬起眼睛。
“你又把事情还给朕了。”
“这一次不是决定。”她说,“只是妾身不替您判断那一天应该怎么做。”
皇帝看着她,没有反驳。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建议,把‘当时以为明白’另列一栏。”
“你先等等。”
“收到。本宝等待。”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在心里问:“你等得出字段吗?”
“等不出。本宝只能等待,不能长出纸格。”
赵馥灵低头笑了一声。
皇帝问:“你笑什么?”
“妾身在想,纸格的事。”
“什么是纸格?”
“就是把不同的内容分开记。”她说,“免得记忆、推想和空白挤在一起,最后谁也看不清。”
皇帝看了她一眼:“你是在笑朕?”
“不是。”
郑君珩说:“她大概是在笑自己,连空白也想分格。”
赵馥灵看他一眼,顺着答:“妾身有时像个太爱记录的书吏,连没写字的地方,也怕旁人误认成漏记。”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本宝也怕。”
“你先等一等。”她只在心里回。
翠微听见的是王妃方才那句比喻,便说:“那书吏若只分格,不多添帐,倒很省事。”
馥兰若在这里,大概会立刻问那书吏能不能替她核帐。赵馥灵在心里想到此处,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
皇帝没有再问分格的事,只说:“淑妃把琴送来后,朕就留着了。”
“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