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留白,还是没有填满。
两人尚未告退,皇帝便示意他们再坐一会儿。赵馥灵把行囊放到桌边,重新坐下,又取出方才的记录。纸上留下的墨迹已经干了,皇帝那句“朕不想退回去”端端正正地待在纸上,旁边还空着一大片。
空白没有被补上。
也没有因为谁看了它一眼,就忽然变成另一句话。
皇帝仍坐在原处,茶盏里的热气薄了些。他看着桌面,手指搭着杯沿,像是方才那个话题已经停住,却还没有完全走远。
郑君珩也没有出声。
他坐在另一侧,目光在父皇与那张纸之间停了一下,便垂下眼睛。大约是想说什么,又记起今日学到的三件事里,话可以不补。
翠微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只茶壶,壶中只剩了些茶。
“殿下。”她说,“茶已经不热了。”
郑君珩抬头:“那就不喝了。”
翠微面无表情地将茶壶放回桌上。
“奴婢只是提醒。”
“我听见了。”
“那便好。”
“她不是在问你听不听得见。”赵馥灵说。
“奴婢也只是提醒。”
翠微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把“提醒”两字放在桌上,谁要拿便自己拿。郑君珩看着她,最后也没接话。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说:“主人,本宝听见两次提醒。一次关于茶,一次关于对话。”
“你今天很忙。”
“本宝只是在整理声音。”
“那就把‘茶已经不热了’放在茶那栏。”
“本宝没有茶栏。”
“你不是字段很多吗?”
“主人,本宝可以添加。”
赵馥灵抬头,笑着说了句:“再记下去,怕是连茶也要分一栏。”
“纸不够多。”翠微说。
她那句话平平地落下,皇帝眼角动了一下。
赵馥灵也笑了。屋里那点绷着的安静松开些,却没有把方才的话题抹掉。
她望了皇帝一眼。
“父皇,您刚才说先停在这里。”
“是。”
“现在还想停吗?”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一碰,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
“朕想起一点别的。”
赵馥灵没有急着追问。
“是琴吗?”
皇帝点头:“是琴。”
郑君珩转头看他。
赵馥灵仍把笔放在纸旁,没有写下“想起”。她先问:“父皇想让妾身记下,还是想先说说看?”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笔上。
“有什么分别?”
“先说,妾身只听。要记,妾身会把您说的原话记下。两种都可以,也可以说到一半停下。”
“那若你听见了,能不记吗?”
“能。”
“你听见了,也不替朕接下去?”
“不接。”
皇帝看着她,像是在衡量这个回答有没有藏着另一层意思。
她知道,自己现在若是把空白填上,的确很容易。眼前榻旁有琴,纸上有关于石头的记录,有淑妃送琴时的话,也有皇帝刚才说过的不想退回去。几条线一摆,看起来像是能接成一段完整的故事。
可看起来像,不代表就是。
她只能把听到的放在听到那一栏,把自己猜的留在自己心里。她的鼻子可以分辨气味,耳朵可以收进声音,牌卡可以让人从固定选项里自己挑,生辰、节气与历法可以按规则排出先后,至于性格,只能看人自己怎么说、怎么做。
四样工具,四样都不是替人说话的嘴。
“可以再问一个小问题吗?”她问,“或者父皇先自己说。”
皇帝说:“问吧。”
她想了一下,没有问“您对琴说了什么”,也没有问“那句话是对谁说的”。两个问题都太大,像要人一口气把一扇门推开。
她从行囊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纸袋,放在桌上。
郑君珩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牌卡。”
“方才那几张?”
“是,仍是这一副。”赵馥灵说,“这是我带来的工具。上面有固定的几种图,没有藏着答案,也不会替人预测。由父皇自己挑一张,再说看到什么。”
小馥说:“主人,本宝补充,牌卡不能代替当事人选择。”
“你又没有看见牌卡。”她在心里说。
“本宝听见您说了。”
“这句补充倒很守规矩。”
“本宝一直守规矩。”
翠微说:“纸袋也要收好?”
“要,别把牌和记录纸混在一起。”
“分开放,省得核帐似的重找。”
郑君珩笑了笑:“馥兰若听见,会先问是谁把纸弄乱。”
“所以才要分开放。”赵馥灵说,“她看帐时,也不会把空白列成欠帐。”
翠微看了她一眼:“纸多起来,倒是真的不好找。”
纸袋里仍是那七张牌。她一张张摊开:缺口空碗、未点的灯与短火捻、歪了一块木板的桥、看不清装了什么的篮子、半掩的门、旁有小盆的斜树,以及空椅子。
她把牌面朝上,排开,没有替它们加上寓意。
“这些牌不会告诉您事情为什么发生。”她说,“只用来让您挑一个愿意看的方向。您看到什么,便说什么。若什么也没看到,也可以不挑。”
皇帝看了看那些牌。
郑君珩问:“要挑哪一张?”
“由父皇挑。”
“儿臣不能代挑?”
“不能。”
“那父皇若挑了门,”他说,“是不是就得从门走出去?”
“不是。”
“幸好。”郑君珩说,“今日儿臣没有带外袍。”
皇帝瞥了他一眼:“你就算穿着外袍,也不必从牌里走出去。”
“儿臣原本只是不确定规矩。”
“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牌不会替人开门。”
翠微平平地说:“也不会替人把茶烧热。”
“这副牌的用处看来不多。”郑君珩说。
“用处不在替人做事。”赵馥灵说,“是让人先看见自己选了什么。”
她说完,目光回到皇帝身上。
皇帝先看了看榻旁的琴,再看了看空椅子的图。他伸手,拿起那张椅子的牌。
“这张。”
赵馥灵没有替他解释为什么选它。她把其他牌收拢,留出一点位置。
“父皇看到什么?”
皇帝看着牌面,过了一会儿才说:“一张空椅子。”
“还有吗?”
“让朕想起一张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衣裳。”
她等他往下说。
皇帝的眼神没有移开。
“不一定是谁的衣裳。只是挂在那里。”他说,“有一边垂下来,快碰到地上了。”
赵馥灵把这些话记在一张新纸上,写明是皇帝此刻所说,不在后面添上“有人刚刚离开”,也不替那件衣裳安排主人。
皇帝看着她写:“你不问那件衣裳是谁的?”
“您说不一定,我便不替您定。”
“若朕后来想起来了呢?”
“那就等您想起来再说。”
“若一直想不起来?”
“那就留在这里。”
翠微低头瞥了眼纸面:“留在这里的东西不少。”
“至少不用搬库房。”郑君珩说。
翠微道:“库房也不收记忆。”
“这一点倒是很可惜。”
“不然馥兰要加一册记忆簿。”赵馥灵说。
她话音刚落,小馥便说:“主人,本宝可以协助整理记忆簿。”
“你连桌上的牌都看不见。”
“本宝可以整理您听见的内容。”
“那你只整理声音,不整理画面。”
“是,主人。本宝只收到您说的话,并未收到牌面的画面。”
赵馥灵在心里笑了一下,低头把笔尖沾了沾墨。
“父皇刚才说的椅子,妾身只会记成一张空椅子,椅背有衣裳,衣裳垂下来。您觉得合不合适?”
皇帝看了看纸,点头:“合适。”
“那妾身再问一个时间上的问题。”她说,“您方才说想起琴,那件事是在淑妃送琴的同一天吗?”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很确定。”他说,“她送来琴,朕记得。后来琴放在朕天天坐的地方,也记得。至于那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
他停住了。
赵馥灵将纸挪开一点,没有把问题追成“前一天”或“后一天”。
“只知道在送琴之后吗?”
“应该是。”
她在纸上写下“送琴之后,具体时间未定”。
“这样排可以吗?”
“可以。”
“若以后您想起那句话在什么日子,或是靠近哪个节气,再按规则补上也可以。若只记得先后,就只留先后。”
皇帝看着那行字:“你们是把时间也分成几种?”
“不是把时间分开,是把确定的与不确定的分开。日子有生辰、节气和历法,能查的便照规则查。不能查的,先不写成确定。”
“那记不起来的呢?”
“留空。”
“空白又来了。”翠微说。
“它在这间屋里,比茶还安静。”赵馥灵说。
郑君珩看向父皇:“您方才想起的,是榻旁这把琴?”
皇帝说:“是它。一直留在这里。”
赵馥灵看了一眼榻旁,没有让自己的目光替皇帝接着往下说。
她把牌卡重新排好。
“父皇若想继续,可以再挑一张。若不想,也可以停在这里。”
皇帝的手落在桌边,没有马上伸出去。
赵馥灵顺着他的呼吸,闻到屋里那点香气。她先觉得喉咙微微一紧,肩膀却慢慢松了下来。那气味像一个下雨天后被打开的旧柜子,木头干了,里面还留着一点沉沉的暖意,没有新香那样亮,也没有熏人的甜。她在那股木气里辨出一点沉稳,才想起那是檀香。
屋里的气息有了变化。她看见内侍刚把香盒收起,才知道有人添过香。
它没有告诉她,谁在想谁。
她也不需要替鼻子多安排一份差事。
皇帝伸手,这回拿起半掩着门的牌。
“这张。”
“父皇看到什么?”赵馥灵问。
“这扇门让朕想起一间屋子。屋里的桌上有一把琴。”
郑君珩说:“这回总算挑到琴了。”
“你方才说,牌不能替人开门。”皇帝说,“朕挑了门,想起的却是门后的琴。”
“儿臣没有说琴不能出现。”
“你说牌的用处不多。”
“儿臣现在仍然觉得用处不多,只是这一张还算有用。”
翠微面无表情地看着郑君珩:“殿下若觉得有用,可以替牌写个评语。”
“写在哪里?”
“空白处。”
赵馥灵笑了:“翠微,你又想把空白用掉了。”
“纸不够多。”翠微说。
皇帝低头看着牌,似乎没有听见他们后面的几句。
“琴放在桌上。”他说,“桌子靠着墙。旁边有窗,光从窗那边来。”
赵馥灵把他说的记下,又问:“您看到琴的时候,想先说的是琴,还是旁边的东西?”
“琴。”
“好。”
他看着那张牌,沉默片刻。
“那一日,朕在那里坐着。”
“是哪一日?”
“送琴之后的一日,或者更晚。朕分不清。”
她在纸上写:“送琴之后,某日,陛下坐在琴旁。日期不详。”
“你不问朕那天在做什么?”
“父皇想说,妾身便听。”
皇帝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朕不记得当时在做什么。”
她点头,没有在“不记得”后添上一个“也许是看琴”,或是“也许在等谁”。有些回忆只留下位置,不留下人正在做的事。若要替它补上,补的人便会变成她。
屋外传来一声很轻的鸟叫。
郑君珩转头朝窗那边望了一下,翠微走到门边,听了片刻,又回来。
“是院里的鸟。”翠微说。
“牠知道我们在谈琴吗?”郑君珩问。
“不知道。”翠微说,“牠只知道自己在叫。”
“这倒比我们知道得清楚。”
翠微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壶:“奴婢去换一壶。”
“不用忙。”皇帝说。
翠微停下。
皇帝补了一句:“不必为朕换。”
“那便不换。”
她将茶壶放回去,动作稳得像方才只是替它量了量桌面的距离。
赵馥灵又看向皇帝:“父皇刚才说想起一点别的。您想说的,是那句话吗?”
皇帝看向她。
她接着说:“妾身可以不问您对谁说,也不先问您为什么说。您若记得原句,可以只说原句。若记得不全,也可以说不全。”
皇帝握着牌卡,拇指停在纸边。
“朕记得一句。”
她没有拿笔。
皇帝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那时朕对琴说,你还在的话,就待着。”
郑君珩没有说话。
翠微也没有动。
赵馥灵把手放在膝上,让笔留在桌面。那句话先进了耳朵,没有立刻变成纸上的字,也没有被她拿去接到任何人的名字后面。
“父皇,您要我记下来吗?”
“记。”
她这才拿起笔。
“你还在的话,就待着。”她照原话写下来,并在前头标明“陛下今日回忆,曾对琴说”。
皇帝看着字迹:“你没有写朕是在对琴说话。”
“妾身写了。”
“朕是说,你没有写朕说这句话时,心里想的是谁。”
“那是另一件事。”
“你也不打算问?”
“若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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