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宾客渐散。

何思玥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终于松了口气。庭院里只剩下私塾的师生,还有沈家兄妹。

“何老师,”沈希希跑过来,“我哥说,晚上沈家设宴,请私塾所有师生吃饭,庆祝画展成功!”

何思玥愣了愣,看向沈晏。

他正与陈校长说话,闻言转过头,对她点点头。

“这太破费了……”

“不破费。”沈晏走过来,“家母说,一定要好好谢谢何老师和各位同学。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很想见见你。”

这话让何思玥心跳快了一拍。

沈希希在一旁偷笑,被沈晏瞥了一眼,赶紧拉着周晓芸跑开了。

夕阳西下,庭院里铺满金色的光,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温柔的怀抱。

“今天,”沈晏看着满院的画作,轻声说,“很成功。”

“嗯。”何思玥也看着那些画。它们在暮光里静静挂着,像一扇扇打开的窗,窗外是女孩们看见的、并希望更多人看见的世界。

“累吗?”沈晏问。

“有一点。”何思玥实话实说,“但值得。”

沈晏从西装口袋取出一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又是礼物。

何思玥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印章。青田石的料子,刻着她的名字:“思玥”。字体清秀中带着筋骨。

“这是……”

“我刻的。”沈晏说得很平淡,“在英国时学过一点篆刻。想着你的画展,也许需要一枚印章。”

何思玥拿起印章,对着夕阳看。

石质温润,刀工细腻,“思玥”二字在暮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你还会刻章?”

“商人嘛,总要会点不务正业的手艺。”沈晏笑了笑,“不然,怎么显得与众不同?”

这话带着他惯有的调侃,但何思玥听出了其中的认真。她将印章握在掌心,石头的温度渐渐与体温融合。

“沈晏,”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但这次,她想听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暮色渐浓,庭院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灯光与暮光交织,在两人之间铺开一片温柔的光晕。

沈晏沉默了很久。久到何思玥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在我行走的沙漠里,你是唯一的绿洲。”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片干枯的枫叶——正是他母亲诗集里夹着的那片。

“我母亲以前常说,见美好而心动,乃人之常情。若能护此美好,乃人之大幸。”他将枫叶放在她掌心,盖住那枚印章,“何思玥,我想护你这份美好。想让更多人看见,在这看似荒芜的世道里,还有人在坚持做对的事,还有人在相信光。”

暮风拂过庭院,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卖花姑娘最后一声吆喝:“栀子花——最后几朵嘞——”

何思玥握着印章和枫叶,感觉掌心里的温度,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看着沈晏。

这个总是精于算计的商人,此刻眼中没有任何算计,只有一片坦荡的、温柔的真诚。

“沈晏,”她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他笑了,“这是我做过最值得的一笔‘投资’。”

两人相视而笑。暮色四合,灯笼的光越来越亮,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在庭院那头,沈希希拉着周晓芸,偷偷从槐树后探出头来。看见这一幕,两人相视一笑,又悄悄缩了回去。

暮色已深,何家的书房里却灯火通明。

何荣笙坐在书桌后,面前的账簿摊开着,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息。

“爹,”何思玥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画展成功的喜悦,“您找我?”

何荣笙抬起头,看着女儿——她今日穿着藕荷色旗袍,领口的紫藤胸针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这让她看起来像一株刚刚绽放的花,全然不知风雨将至。

“思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里透着疲惫。

何思玥察觉到父亲神色不对,依言坐下:“出什么事了?”

何荣笙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推到女儿面前:“今天下午收到的。”

信纸是官府的专用笺,盖着红印。内容不长,但字字如刀:有人举报何家“私通外商、囤积居奇”,要求彻查家产,以备“充作军饷,共济时艰”。

何思玥的手微微发抖。她抬眼看向父亲:“这是诬陷!我们家什么时候……”

“我知道。”何荣笙打断她,揉了揉眉心,“但思玥,这世道,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动我们。”

“谁?”

“还能有谁?”何荣笙苦笑,“你今天画展太成功,打了不少人的脸。那些老学究,那些守旧派,他们动不了私塾,就动我们何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何家的庭院,夜色里,几株玉兰树静静立着,像忠诚的卫士。

“我已经让人去法租界看房子了。”何荣笙背对着女儿说,“最迟下个月,把一部分财产和重要的东西转移过去。那边……相对安全些。”

“爹!”何思玥站起来,“这是我们的家!祖祖辈辈都在这里,怎么能……”

“正因为是祖辈基业,才要守住,断不能把何家的基业都毁在我的手中。”何荣笙转过身,眼神里有种何思玥从未见过的沉重,“思玥,爹不是怕事的人。但这一次,对方来势汹汹。我们得先求存,再图反击。”

书房里一时寂静。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思玥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心忽然揪紧了。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爱把她扛在肩头,在庭院里转圈。那时她觉得,父亲的肩膀能扛起整个世界。

可现在,这个世界要压垮他的肩膀了。

而这一切,很可能是因为她——因为她要办女子私塾,因为她要带学生看外面的世界,因为她不肯向旧规矩低头。

“对不起,爹。”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如果不是我……”

“说什么傻话。”何荣笙走回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你做得对。爹只是……只是没料到他们会这么狠,也没有想到她们动作这么快。”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思玥,爹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回答。”

“您说。”

“沈晏,”何荣笙一字一句地问,“他对你,是认真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何思玥怔了怔,脸颊微微发热:“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不,正是时候。”何荣笙神情严肃,“如果沈家能出面,这件事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沈老爷子在政商两界都有面子,沈晏又和法租界的人熟……”

“不行!”何思玥打断父亲,“这是我们何家的事,不能把沈家拖进来。而且……”她咬了咬唇,“我不能利用沈晏对我的……感情。”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让何荣笙眼睛一亮。

“所以,”他声音柔和下来,“他对你,确实有感情。”

何思玥别过脸,没有否认。

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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