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边传来温润的触感,有些甜腻,应是谁拿着小瓷勺喂着蜜糖。

额头、脸颊和脖颈被人用热巾子细细擦拭着,这已经是第九回了。

想来可能过了三天。

不过这只是出于万梨云自己的习惯而推测,她每日晨起、午睡和晚睡前皆擦脸一番,所以她想当然地觉得,既有人替她擦了九次脸,那就该过了三天。

她感觉自己一直在黑暗中沉浮,在深渊里越坠越深。每当她想睁开眼睛时,总是头疼欲裂。

只有放任自己在虚无中漂浮,才能得短暂喘息,如同成了仙一般,得以忘却尘世间任何烦恼。

这当然是不对的。

她隐约知道自己内心在逃避醒来,只要自己沉睡,就能躲开她不想看见的人,躲开她不想面对的事,躲开她所害怕的一切。

耳边传来点火的声音,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檀香,她抽了抽鼻子,委实不是很喜欢这种味道,太老气,让人无端烦闷。

或许是有人察觉到了她的不满,连忙吹灭了熏香,站起身打开窗,让微风吹进来。

“这是贞阳给我的新山檀,据说最是安神养心,我瞧你一直皱着眉头,便想让你放松一些……没想到是弄巧成拙了。”

耳边有人低语。

是说给自己听的么?万梨云想。

这人有些好笑,自己睡得昏沉,又怎么会有回应呢?

“我并不是有意欺瞒你,这几天我想了想,之前是我不好,什么事都不和你说,你心急之下,爬墙出去也算不得什么,我不该斥你。”

爬墙……万梨云想起来了,自己从树上跳到墙头,还拉着那个叫银玉的小丫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耳边还是那道声音在喃喃自语。

“我以后有什么事都和你说……皇兄早想清算你父王了,我只想着不让你沾染半分,我也自有办法护你,没想到反倒让你心急,才牵扯出后面这些事……”

哪些事?万梨云的头又开始疼了。

这人说什么不好,偏要提一些叫她头疼的事情。

“唉,还有梅雨的事我也没和你说过,她曾经偷偷扎你的小人,怕是要咒你死,我总觉得她对你怀恨在心,但见你对她十分在意,便也不敢和你说……”

梅雨……

万梨云忽然浑身一颤,胸口揪心般疼。

“而且她还偷过我的明月珠呢,我私下让了几个丫头试探她,没想到她倒是嘴硬,说什么从死人身上捡的,这玩笑也太大了……”

“她没偷。”

这句话忽然从万梨云嘴里蹦出来。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万梨云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玉面俊脸,只是这张脸上满是错愕。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半晌,才缓缓睁开。

段珏伏在她枕边,依旧是方才的姿势,只是神色变得无比温柔,是从前万梨云从未见过的。

万梨云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心想果然死定了,按段珏的脾性,此时定是迷惑自己,好出其不意斩立决罢了。

段珏低垂眼眸,睫毛轻颤,里面有水光宛转。

万梨云心中惊疑不定,至于吗,怎么还一副要哭的样子。

她忍受不了这阵沉默,还不如快刀斩乱麻,于是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刚想开口,却发觉喉咙嘶哑,不由得咳了几声。

段珏立刻慌张起来,急急忙忙去拿水,用瓷勺舀着,轻轻送到她唇边。

万梨云却紧闭双唇,盯着这汪清水……不会下毒吧。

不过无色无味,不似有毒,但段珏如今可是厉害了,谁知道他会从哪里弄来其他稀奇毒药。

似乎看出了万梨云的顾忌,段珏忙道:“没有毒。”

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啜饮一小口,委实说段珏实在不会照顾人,这水都凉了,还一股淡淡的尘味,像隔夜的。

段珏声音十分轻柔,和她昏倒前的冷酷判若两人,万梨云心下惶然,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有好多事情想问,却又怕触及他的逆鳞。

“你要见见梅雨吗?”

万梨云吓了一跳,顿时心虚得浑身冷汗,却仍强撑道:“我见她作什么?”

段珏脸上出现一丝意义不明的笑,道:“你昏睡了三天,医师怎么治都不醒,谁料方才我不过是说了些梅雨的坏话,你就忙着醒来反驳我。”

万梨云脸颊有些发烫,却也忍不住道:“她不会干这种偷盗之事,或许你把这什么珠子弄丢了,被她捡到,也是可能的事。”

“我这珠子都是塞进死人嘴里的,她怎么会捡到?”

“……万一她也是从死人嘴里捡的呢?”

这话实在没有说服力,但万梨云目光坚毅,毫不畏惧地与段珏对视,段珏盯了她一会儿,终是低下头笑笑。

“那她扎你小人的事情,总不能是不小心了吧。”

万梨云顿时不知道怎么圆回来。

梅雨扎的是沈千秋,和她万梨云有什么关系?

可在段珏眼中,自己就是沈千秋,当然有关系了。

她头疼得紧,胡乱道:“或许是别人的,想陷害她。”

“喜儿对照过字迹,就是她。”

“……”万梨云哑口无言了。

两人僵持一会儿,她决定跳过这件事,见段珏心情似乎也不是很糟,她便大着胆子问:“那她人呢?”

段珏笑着叹了口气,唤一侍女,命她好生把梅雨带过来,侍女领命而去。

见段珏如此坦荡,万梨云勉强放下心来,可又不知该说什么。

沈镇山呢?沈千秋……不,沈泽秋呢?被自己留在府里的银玉呢?曹嬷嬷呢?听梅呢?甚至是……被派去皇后宫里帮忙的青乌呢?

皇后……她想起了什么,犹豫片刻,小心翼翼问道:“我不用去拜见皇后吗?”

她紧张地观察段珏的神色,只见段珏略微有些惊讶,随即露出不屑,眼神如同三日前在那个破败的茶楼,他站在地道口,睥睨地看着狼狈的三人。

完了,万梨云想。

自己果然露馅了,没有处死已是万幸,怎么还敢提拜见皇后这种正统王妃才能做的事情?

“皇后立的是那吕淑,就是贞阳驸马的妹妹,原名秦淑的那个。如此低劣的出身,不过是攀了皇兄的高枝,担了中宫的虚名,其实后宫之事皆由昭贵妃统领,谁管她。你身子弱,不去拜见也没什么。”

“吕淑……”万梨云不可置信,昔日不过一侧妃,怎地就成了皇后?

不过让她更不可置信的是,听段珏的口风,却半分没有斥责自己的意思。

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吕姐姐呢?”她想了半天,只好尽量不把话头扯到自己身上。

段珏忽然有些黯然,甚至有些心虚,好半天才说:“幽禁冷宫,非召不得出。”

“怎么会呢!”万梨云下意识讶然,又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深呼几口气。

她勉强稳住心神,沉声问道:“她怎么了?皇上为何这样对她?”

“不知道,”段珏摇了摇头,“可能是两人起了争执,皇兄一怒之下,以她多年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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