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立平想到心烦意乱处,心里躁,手心痒,衣服兜里有烟,他想来一根,又想到这地方不准抽烟,心里的念头起了,可身子沉重,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衣服兜鼓起来的地方发呆。

现如今,赵唯果给曾式兰打工,成为他的助理,曾立平心里直打鼓。

茶馆里人多了起来,包厢外闹哄哄的,茶水早就凉了,曾立平抬手伸了一个懒腰,顺势站起身来,捞起外套往外走。

回了单位,还没到下班时间,人却没几个,因为单位组织体检,大家做完体检就直接回家了,上头风生水起,神仙打架,下面人呢也不想凑热闹怕误伤了自己,这个时候不做事比做事保险,明哲保身嘛。

“曾主任还工作呢?这么辛苦啊,”门口保卫处的大爷正巧从值班室里走出来,遇到了曾立平,随口一问。

“回来看看文件,反正下班了也是一个人,”曾立平站定,愣了半秒后挠了挠头,他是不是得去找赵唯果?这丫头被韩司丞那个母亲气得够呛吧?他们两个刚吵架,现在正是见面的好时机。

“曾主任您不是有个女朋友吗?”

曾立平沉浸在思考到底要不要去看赵唯果的笑话,听到警卫大叔这么一问,他没反应过来,大爷以为是说错了话,换了口吻说:“前一段时间,给您来送午餐那个姑娘啊。”

他说的是李飞飞,曾立平想起来,“害,”他摆摆手,“掰了,”不过这个时候曾立平才发现,他自己的私事儿怎么门卫大爷都知道?“您知道?”

“嗯……咱们这儿来办事的人多,那小姑娘也不是过来办事的,又好看……很难不记住。”

曾立平点点头,心下很是不满,“您忙吧,我先上去了。”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去,脚踩在漂亮的大理石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曾立平到了没有耐心应付女人的年纪了,年轻的时候可以有来有往,男女之间的博弈他信手拈来,现在呢?

赵唯果给他添了太多麻烦了,他都无心分身与女人纠缠。不过婚姻这个事儿吧……尤其是他这种人,可不是能乱来的,离婚是要上头批准的,前些年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老房子着火,要与原配离婚,上头不批准,两人撕扯来撕扯去,直到领导都下台了,婚还没离成。

曾立平才不会这么糊弄结婚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喝了几口,莫名喝出了甜味儿。有一阵子,赵唯果去健身,每天吃得严格,早饭蛋白质,午饭碳水蛋白质,晚饭就吃点菜叶子,还控糖。

曾立平倒没那么多讲究,家里的保姆营养师会给他搭配好吃营养的餐食,可看着赵唯果那么自律,他也跟着加入进去了。不过晚上两人真的是大眼瞪小眼,睡不着是一回事,谁不睡又是另一回事儿。

“这特么跟戒色有什么区别?”曾立平翻身坐起来,手伸入赵唯果的睡衣里,摸来摸去,下半身什么反应都没有,他用力捏了一把赵唯果。

赵唯果抬脚踹过来,“你睡不着去隔壁,不要烦我。”

曾立平有些生气,“你们家是不是遗传啊这玩意儿啊?一个出家,一个去修道,你在这儿跟我玩儿戒色?赵唯果,小爷今年三十二,再熬个二十年才能阳痿,你现在是在做什么?提前演练吗?”

“你打算五十二阳痿?”赵唯果气笑了,也坐起来,“你想想你爷爷几岁生的曾式兰,你好好想想!”

“哼,你放心,我不会七十五的时候让你生。”

“你特么……”赵唯果用尽力气想把曾立平踹下床,可曾立平这人在床上的时候就是特别贱,狗皮膏药一样,抱住赵唯果的腿不撒手。

他们两个有过美好的时候啊,而且很多呢,曾立平想到这里,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心里的思绪全部散去,他现在还就想逗逗她,想知道她做什么。

韩司丞看着赵唯果。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以至于他准备好的所有话都失去了用处。他原本以为,赵唯果提起张开元,是想说那桩旧案,或者解释外面那些真假难辨的传闻。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想好,无论她愿意说多少,自己都不会追问。

可她没有解释。

她只是坐在对面,隔着一张曾立平送的茶台,问他信不信她杀过人。韩司丞的第一反应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如果你是,”他说,“你现在还会坐在这里吗?”

话音落下,茶室里安静了。

赵唯果没有动,她仍旧托着下巴看他,脸上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只是眼睛里的那点光慢慢淡了下去。

韩司丞很快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这根本不是回答,他只是用司法结论回避了她的问题。没有被定罪,不代表没有做过;能够坐在这里,也不代表清白。以赵唯果的聪明,她不可能听不出他在回避。韩司丞垂下眼,看见杯中的茶汤轻轻晃了一下。刚才赵唯果替他续的第二杯,他一口也没有喝。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唯果的语气仍旧平静。她没有逼问,也没有讥讽,甚至给了他足够的时间,让他重新组织一个更妥善、更动听的答案,只要他说一句“我相信你”,这场谈话或许就能继续。

可韩司丞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他真的认为赵唯果杀了张开元。恰恰相反,他从来没有认真相信过那些传闻。他认识的赵唯果骄傲、刻薄,有时也不近人情。她会报复,会记仇,惹急了也能把一个人最难堪的地方挑出来,毫不留情地踩下去。

但杀人是另一回事,在他的认知里,赵唯果不会跨过那条线。可她现在问的,显然不只是他信不信那些证据。她在问,如果她真的杀了人呢?如果清华里流传多年的故事不是流言,如果她的确对张开元做过不可挽回的事,韩司丞还会不会像今天这样坐在她面前,还会不会愿意靠近她?

韩司丞忽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他一直认为自己爱赵唯果。这种感情持续了太多年,久到已经不再需要反复确认。他不在意她是不是成功,不在意她能不能一直站在最高的地方,也不在意她最后能给自己什么。

可如果赵唯果真的是一个杀人犯呢?他脑中第一次清楚地出现这个假设,如果赵唯果是杀人犯,他还会爱她吗?韩司丞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回答。

爱情可以容忍失败、软弱、虚荣和自私,甚至可以容忍欺骗与背叛。可一条人命横在中间时,他还能不能告诉自己,那只是赵唯果身上的一部分?

如果爱她,是否意味着要接受她做过的一切?如果无法接受,那他这么多年爱着的,究竟是赵唯果本人,还是他所相信的那个赵唯果?

沉默持续得太久。

久到任何补救都显得虚伪。

韩司丞终于抬起头。

“坦白说,”他声音有些低,“我不知道。”

赵唯果轻轻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也没有责怪。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将已经凉下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大概有些涩,她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也是。”她说。

这两个字比失望更让韩司丞难受。

“唯果——”

“没关系。”

赵唯果放下茶杯。

“你不用急着给我一个答案。”她低头将杯子转正,杯沿上留着一点浅淡的水痕。她用手指擦了一下,动作慢而随意,像刚才真的只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这个问题本来就跟爱情没什么关系。”

韩司丞看着她。

赵唯果笑了笑,这一次笑意里有一点疲倦。

“你和我都多大年纪了,还坐在这里讨论爱情。”

“为什么不能讨论?”

“因为没有意义,”她说得平静,甚至没有刻意表现出嘲讽,“年轻的时候当然可以说,只要相爱,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家庭不重要,背景不重要,别人怎么看也不重要。等真正走到结婚那一步,谁还只谈爱情?”

韩司丞皱了皱眉,“我不是这样想的。”

“但婚姻就是这样,”赵唯果向后靠在椅背上,两个人之间刚刚缩短的距离重新拉开。

“婚姻要看两家的背景,看彼此能给对方带来什么,也看这个人放进家里以后,会不会给整个家庭带来麻烦。所谓门当户对,其实就是资源互换,结婚最好是互利互惠的合作,不只是钱差不多、出身差不多,也包括名声是否干净,过去能不能经得起别人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尤其是你这样的家庭。”她回忆着当天韩司丞母亲的神情,眯了眯眼,摆出高贵的姿态。

韩司丞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赵唯果说得没错,这话他很熟。韩家或许没有外界想象得那么显赫,却有自己严格的秩序。一个人想进入这样的家庭,需要面对的从来不只是韩司丞。

她的父母是谁,做过什么,过去与谁交往,身上有没有可能被人反复拿出来议论的污点,都会有人提前了解,更何况赵唯果身上背着的不是普通传闻。

是一条人命。

“所以,”赵唯果重新抬眼看他,“你觉得我配得上你吗?”

“当然。”

这一次韩司丞没有迟疑。

两个字几乎在她问完的同时便说了出来。

赵唯果看着他。

韩司丞迎着她的目光,语气比刚才更确定。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配不上我。”

无论是家世、能力,还是他们各自走到今天拥有的一切,赵唯果都不需要依附任何人。她甚至比大部分站在韩家面前的人更有资格选择,要不要走进去。

“不是我配不配得上你。”韩司丞说,“是你愿不愿意。”

赵唯果安静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有些调皮,“你当然会这么说。”

“这就是我的答案。”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韩司丞心里隐约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赵唯果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她下巴微微仰起,“至少你母亲显然不这么觉得。”

韩司丞愣住了。

“什么?”

“前几天,她来找过我。”

茶室里的水汽已经散尽,白瓷杯里的茶彻底凉了。窗外有车辆驶过,灯光从帘缝间一晃而过,又很快消失。

韩司丞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脑子里闪过许多东西。

母亲怎么知道赵唯果住在哪里,什么时候来的,她们在哪里见面,又说了多久。

更重要的是,赵唯果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告诉他。

“她跟你说了什么?”韩司丞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更沉,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没说什么特别的。”

赵唯果将手从下巴上放下来,她没有在那位女士面前得到应有的尊重,那么她在搞清楚对面的人值不值得之后,立刻将她收到过的屈辱加倍奉还。

“你母亲只是问了问我的近况,又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回答的?”

“这重要吗?”

韩司丞被问得一滞。

赵唯果看着他。

“她并不是来确认我们的关系。她来之前,已经把该知道的事情都查清楚了。”

韩司丞的手指慢慢收紧,他了解自己的母亲。她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见赵唯果,也不会只是因为担心儿子,便冲动地找一个女人谈话,她既然去了,就说明她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判断。

“她还说什么?”

赵唯果没有马上回答。她拿起茶壶,像是想再给自己添一点,提起来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将壶放回原处。

“她说,你到了应该结婚的年纪。”

“这件事她不能替我决定。”

“我知道。”

“那你——”

“韩司丞。”

赵唯果打断他。她没有提高声音,却让他后面的话停了下来。

“你母亲说,你应该找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一切以你的喜好为准,即使对方是一个农村女孩,你的父亲母亲都会支持你,他们非常爱你。”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原话,又像是觉得接下来的内容实在没有重复的必要。

最后,她还是说了出来。

“而不是一个杀人犯。”

韩司丞彻底沉默了,短短几句话里包含的信息太多,他一时不知道应该先回应哪一件。

是母亲瞒着他来找赵唯果,是她私下调查了张开元的案子,还是她当着赵唯果的面,用“杀人犯”三个字给她下了定论。

他应该道歉。

也应该告诉赵唯果,母亲的话不代表他的态度。

可他刚刚才在赵唯果问“你觉得我是杀人犯吗”时,沉默了那么久,最后给出的答案也是“不知道”。

他现在再说自己相信她,已经太迟了。

如果立即责怪母亲,也只会显得可笑。母亲的确越过了界限,但眼下最需要被看见的并不是他的愤怒,而是赵唯果独自坐在对方面前,听完那些话时究竟是什么心情。

而他甚至没有及时知道。

韩司丞张了张嘴,“我——”

“你不用解释。”

赵唯果的声音里终于显出疲倦。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只是累。

这种疲倦让韩司丞觉得,她今天邀请自己上楼,也许并不是想重新开始,更不是想听他表白。

她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问完以后,便可以彻底放下某种不切实际的期待,“这件事和你没有直接关系。”赵唯果说,“她是她,你是你。她怎么想,也不能完全算在你头上。”

这句话听起来体谅,却将两个人划分得更加清楚。

“但她是我母亲。”

“所以呢?”

赵唯果看着他。

“你要回去和她吵一架吗?还是逼她向我道歉?”

韩司丞没有回答。

赵唯果轻轻呼出一口气,“都没必要,”她想笑,韩司丞可能也没这么想过,她自恋没错。

“这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韩司丞一时说不出来。

赵唯果等了几秒,见他没有继续,便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时间不早了。”她说,“你也该回去了。”

逐客的意思很明显。

韩司丞却仍旧坐着。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说什么都不对,坚持留下,会让赵唯果更加厌烦;立刻离开,又像是默认了今天这场谈话的结论。

“你……你吃,吃晚饭了吗?”

话问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硬。他们刚刚还在谈张开元、杀人和婚姻,他却突然问她有没有吃饭。

赵唯果似乎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

“没有。”

“我去给你买。”

“不用了。”

“家里有什么?我可以——”

赵唯果抬手摆了摆,“我困了,”说完,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坐了太久,起身时身体轻轻晃了一下。韩司丞下意识想扶她,她已经自己站稳,顺手将椅子推回茶台下面。

“你要走的话,记得关门。”

说完,她转身离开茶室,韩司丞跟着站起来。

“唯果。”

赵唯果没有回头,她沿着走廊往里走,脚步不快。房门打开,室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她走进去,反手将门合上。从始至终,没有再给他解释的机会。

韩司丞站在茶室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自己不知道母亲来过,想说她没有资格代替他做决定,也想说无论韩家怎么看,赵唯果在他这里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衡量是否“配得上”的人。

可他也清楚,赵唯果真正介意的或许不是韩母说过什么。而是当她亲口问他时,他也没有坚定地选择相信她。

他给出的“不知道”足够诚实,也足够伤人。

茶室里还留着淡淡的茶香。

韩司丞回过头,看见桌上并排放着的两只小杯。他那杯茶一口没动,赵唯果的杯底则只剩下一点凉透的茶汤。茶台、茶壶、墙上的字。每一样东西都与曾立平有关。

韩司丞原本以为,自己最难面对的是这个房间里另一个男人留下的痕迹,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正横在他与赵唯果之间的,从来不只是曾立平。

房门始终没有再打开。

韩司丞站在那里,第一次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留下,还是离开。

赵唯果睡了很久,其实她没打算睡多久的,只是太生气了,闭着眼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久到她再次睁开眼睛时,一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线昏黄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房间里很安静,暖气开得有些足,空气干燥,她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吞咽一下都疼。

她试着翻身,腰背却传来一阵酸痛。不是睡得太久那种轻微的僵硬,更像有人趁她睡着以后把全身的骨头拆下来,又胡乱装了回去。肩膀沉,四肢也没有力气,后脑一阵阵发胀。

赵唯果皱着眉,撑住床沿,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

她低头看见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只是外面的衬衫被脱掉了,身上剩一件贴身的薄毛衣。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体温计和拆开的退烧药,旁边还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湿毛巾。

赵唯果看了很久,脑子仍旧有些迟钝。她不记得自己吃过药,也不记得谁替她脱了衣服。

卧室外隐约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听觉苏醒;紧接着,是食物的香气,味觉复苏。

葱姜在热油里爆开的味道混着炖肉的香气,从门缝里一点点钻进来。她空了一整天的胃终于有了反应,却不是饿,只是轻轻抽了一下。赵唯果转头看向房门。

她还没来得及弄清楚怎么回事,门便从外面被推开了。曾立平探进半个身子,难得地温柔,“醒了?”

赵唯果歪着头看他。

曾立平身上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深灰色羊毛衫,袖子被随意推到手肘,上面套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浅色围裙。围裙明显不合身。系带太短,被他勉强系在腰后,前面的布只遮住大半件羊毛衫。可他神情自然,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有多奇怪。

“你发烧了。”他说,“我给你打了十几通电话,没人接。曾式兰又打电话问我,说你今天没去上班,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停了一下,“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赵唯果仍旧看着他,从上到下,昂贵的羊毛衫,不太合身的围裙,头发也没有平时打理得那么整齐,额前垂下来一点,手里还拿着一只木勺,怎么看都像一个在家里忙了很久的男人。

赵唯果机械地点了点头,“哦。”

曾立平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她质问的准备,见她只是点头,反而不太适应。他走进来,把木勺搁在床头柜上,伸手去碰她的额头,赵唯果没躲,她想躲来着,全身都有点软,曾立平的掌心微凉,贴上来很舒服。停了几秒,他又用手背试了一遍。

“还是有点热。”

“几点了?”

“下午五点半。”

赵唯果看了一眼窗外,“我睡了多久?”

“我来的时候两点多。你应该从昨晚一直睡到现在。”曾立平拿起体温计,递给她。

“再量一次。”

赵唯果接过来,动作迟缓地夹进腋下,“为什么要用这种老款体温计啊……”她嘟囔着,很是不满,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想起最应该问的问题。

“你怎么进来的?”

“密码没换。”

“你还记得?”

“六位数,有什么记不住的,”曾立平拉过床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来。

“我进来的时候门也没反锁。你是觉得自己命太长,还是觉得这栋楼里没有坏人?”

赵唯果闭了闭眼睛,“我让人走的时候,叫他关门了。”

“是关了,”曾立平语气淡淡的,可还是有些不满,“但没锁。”

赵唯果没有说话,曾立平看了她一会儿。今天下午,他进门以后,先看见了玄关旁没有收好的男士拖鞋。走进茶室,又看见茶台上放着两只杯子。

一只空了。

另一只还剩大半杯凉茶。

他不需要问,也知道昨晚有人来过。

“韩司丞?”曾立平问。

“嗯。”

“待到几点?”

“不知道。”

“他走的时候,你就已经发烧了?”

“那时候没感觉。”

曾立平冷笑了一声,“他倒是走得放心,你倒是心大……”

“他不知道。”

“是,他什么都不知道,”这话里明显有别的意思。赵唯果抬眼看他,没力气争辩,只说:“你不要借题发挥。”

“我借什么题了?你不是我老婆么,让其他男人进来,我说什么了?不还是老老实实伺候你?”

赵唯果翻了一个白眼,她想说让他走,可她自己都成这样了,被曾立平嘲笑就嘲笑吧,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嘛。曾立平拿过体温计,看了一眼。

“三十八度二。”

比他刚来时低了一些。

他把体温计放回去,又将床头那半杯水递给她。

“先喝。”

赵唯果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水是温的,温度刚好,滑过喉咙时稍微缓解了一点疼痛。

“你给我吃药了?”

“喂了一次。”

“我怎么不知道?”

“你烧得跟个傻子似的,叫了半天才睁眼。我让你把药咽了,你还问我是不是要毒死你。”

赵唯果努力回忆了一下,没有任何印象。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要毒死你也不会选退烧药,见效太慢。”赵唯果靠在床头,疲倦地笑了一下,笑完,胸口又有些发闷,她偏过脸咳嗽了两声。

曾立平立即起身,把她手里的杯子接过来。

“别说话了。出来吃东西。”

“没胃口。”

“没胃口也得吃。空腹不能再吃药。”

“端进来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

“你已经躺了一天,再躺腰就真废了。”

曾立平把被子掀开一点,又弯腰将拖鞋摆到她脚边,赵唯果看着他的动作,以前两个人在一起时,这些事都是自然发生的。她不舒服,曾立平便会来;家里缺什么,他也知道放在哪里。两个人吵得再凶,该吃饭还是吃饭,该吃药还是吃药。

那时她从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直到他们真正分开,赵唯果才发现,熟悉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本身就是一种很难切断的东西。

她脚落到地面上,刚站起来,眼前便黑了一瞬,曾立平迅速扶住她。

“慢点,”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肘。等赵唯果站稳,他也没有立即松开。

赵唯果低头看了一眼,曾立平这才把手收回去,“能走吗?”

“能。”

“不能就说。”

“我还没虚弱到要你抱。”

“你以前也这么说。”

“然后呢?”

“然后走两步就摔了。”

赵唯果没有力气与他翻旧账,扶着墙慢慢往外走。

经过茶室时,她看见昨天用过的茶具已经洗干净了。两只小杯倒扣在茶盘上,韩司丞用过的那只,与她的杯子挨在一起。

曾立平显然动过这里。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曾立平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杯子馊了,我才洗的。”

“茶放一晚上不会馊。”

“我说馊了就馊了。”

赵唯果懒得揭穿,餐桌上摆着一锅粥、一道清炒蔬菜,还有一碟切得很细的牛肉。旁边放着一小碗蒸蛋,表面淋了几滴香油和生抽,香气就是从这里散出来的。

“你做的?”赵唯果问。

“不然呢?”

“你什么时候会做这些了?”

“我一直会。”

“你以前连燃气灶怎么开都不知道。”

“那是以前,”曾立平替她拉开椅子。

“这些年我也不是光长年纪。”

赵唯果坐下来,他先盛了半碗粥放到她面前,又将蒸蛋往她那边推了推。

“先吃这个。牛肉吃不下就别吃。”

赵唯果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蒸蛋。

很嫩,没什么腥味。

只是她发着烧,舌头发苦,吃不出多少味道,“怎么样?”曾立平问。

“有点淡。”

“病人就该吃淡的。”

“你是不是忘记放盐了?”

“赵唯果。”

“嗯?”

“爱吃不吃,”嘴上这样说,他还是拿起生抽,准备往她碗里添一点。

赵唯果抬手挡住,“算了,”曾立平又把生抽放回去,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赵唯果慢慢吃着蒸蛋,曾立平坐在对面,没有给自己盛饭,只看着她,被人盯着吃东西并不舒服。

她吃了几口,终于问:“曾式兰为什么打电话给你?”

“他联系不上你。”

“联系不上我,为什么问你?”

“我也问了。”

“他说什么?”

“他说你在北京能找到的人不多。”

曾立平学着曾式兰平静的语气,重复完以后又冷笑了一声。

“说得好像你归我管。”

赵唯果抬眼看他,没接话。

“我说你死外面也跟我没关系。”

“然后你就来了?”

曾立平顿了一下。

“我怕你真死了,他回头赖我。”

“哦。”

赵唯果低头继续喝粥,没有拆穿他。

曾立平也没再解释。

他给她夹了一点青菜,又将放在旁边的药拿过来,对照说明看了一遍。

“吃完再吃这个。”

“知道了。”

“不能空腹。”

“你已经说过了。”

“我说过的你也不一定听。”

赵唯果喝完小半碗粥,胃里有了东西,身上的冷意也慢慢退下去。她放下勺子,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

“吃不下了。”

曾立平看了一眼她几乎没动的牛肉,没有勉强。

“那把药吃了。”

赵唯果拿过药片,和着温水咽下去。杯子放回桌面时,她忽然问:“你知道韩司丞他母亲来找过我吗?”曾立平的动作停了停,“知道。”赵唯果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

“北京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吗?”曾立平语气平淡,显然不准备现在多说,他瞥了她一眼,接着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赵唯果看着桌上的空碗,“她让我离韩司丞远一点。”

“还有呢?”

“说我不适合他。”

“凭什么?”

“凭我是杀人犯。”

曾立平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下去,即使他早就知道了,但这话从赵唯果嘴里冒出来,他心里也还是不舒服。曾立平深吸一口气,叶没有发火,更没有像赵唯果预料的那样讥讽韩家。只是坐在那里,指尖在药盒边缘压了一下。

“她真这么说?”

“差不多。”

“原话。”

赵唯果看了他一眼,“她说韩司丞应该找一个正直、善良的人,而不是一个杀人犯。”

曾立平沉默了几秒,“他家官职不大,给人判刑倒挺利索。”

“你不要找她麻烦。”

“我没说要找。”

“你脸上写着。”

“你都烧成这样了,还能看清我脸上写什么?”

赵唯果没有接他的玩笑。

她手指握着水杯,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其实也挺好奇的,是不是很多人都觉得我是杀人犯,是我杀了张开元,然后在你的庇护下,为非作歹,狐假虎威,横行霸道。”

曾立平抬眼,他只是看着赵唯果,想知道她说这句话时,究竟是在生气还是在难过。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我有能耐让你胡作非为,他们有么。”

赵唯果抿着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曾立平这人别的不说,在安慰人这件事上他言行一致。其他男人在她落魄的时候说我养你,但其实转头就挖苦她瞧不起她。曾立平说要护着她,让她在京城横着走,就真的能让她横着走。

可惜,赵唯果摇头,真是可惜,他们俩个有缘无份。曾立平没想那么多,拿起她面前已经空了的碗,叠到自己这一边。

赵唯果看着他。

“你呢?”

“什么?”

“你觉得我是吗?”

曾立平手上的动作停下来。

“不是。”

没有迟疑。

甚至没有抬头思考。

他只是很平常地回答了,仿佛赵唯果问的不是一桩曾经险些毁掉她一生的命案,而是一件早已有明确结论的事。赵唯果望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过。”

曾立平将碗放下,这才抬起眼睛。

“张开元刚死的时候,我怀疑过你。”

这句话让赵唯果怔了一下。

“你怀疑过我?”

“为什么不怀疑?她死前见过你,你们两个从小就有矛盾,现场的东西又全指向你。我那时候不怀疑你,难道凭爱情给你作无罪推定?”

他说得坦然。

“但怀疑归怀疑,我查了。”

“查到什么?”

“查到那些证据太整齐。”

曾立平看着她。

“你们以前打架的事有人记得,她死前给你打过电话,现场有你碰过的东西,连你离开的时间都有人能说清楚。所有东西凑在一起,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应该查谁。”

赵唯果没有出声。

“还有张开元那段时间在吃的药,她的精神状态,曾式兰不肯说的那些事。”曾立平继续道,“我该查的都查过了。最后我不知道她到底为什么死,但我知道,不是你。”

“万一真是我呢?”

曾立平沉默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给答案。

赵唯果安静地等着,“如果真是你,”他说,“我也会护着你。”

“然后呢?”

“然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他的语气很平静,“正常过日子呗。”

赵唯果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曾立平拿过水壶,给她的杯子重新添满。“倒是你啊,这件事儿早就该翻篇了,别人说你是凶手你自己清楚不是就好了,咱们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管其他人做什么呢?现在你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咱俩感情也这么好了,挑个日子跟我回家见家长吧,先见你爸妈也成,我都行。”

赵唯果看着曾立平,“你不怕我是个杀人……”

“好了赵唯果,不要想这么多了,”他打断了她,“养好病再说其他的,”他也不知道有什么其他的好说,但此时此刻曾立平也很累了,他端着盘子走到了水池边,脸色阴沉着。

赵唯果生病休息的那几天里,发生了不少事情。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手机调成静音,窗帘也很少拉开。曾式兰给她批了假,没有规定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只让人每天打一次电话,确认她还活着。

第三天下午,曾立平去了曾式兰那里。

院子刚刚修整过。

原先靠西侧的几间旧屋拆了,新建起一片亭台长廊。屋檐压得很低,梁柱没有用太浓的颜色,木料保留着本来的纹理。庭院里新挖了一方浅池,水还没养透,池底的青石清晰可见。

入秋以后,院子里的树已经开始落叶,几片颜色发黄的叶子浮在水面上,被风吹到石桥下面,挤在一起。

曾立平跟着佣人往里走,抬头看了看檐角。

“新修的?”

“刚完工不久。”

“看着不像以前的样子。”

“曾先生说,按唐时的规制重新做。”

佣人说完,引着他穿过月门。院子里还有几个人在检查收尾。一个年纪不小的男人蹲在廊柱旁,正用手摸木榫连接的位置。他与身旁的人说话时声音很轻,偶尔夹杂几句日语。

曾立平多看了一眼。

“日本人?”

“是。曾先生请过来的。”

曾式兰坐在院子最深处。

那里临水搭着一张长案,案上摆了笔墨、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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