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一线天,他们走了三天。

路上,天机老人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越来越近的太行山。

山是青灰色的,一层叠一层,像一堆没有收拢的旧书。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大公子,你说上官金虹这个人,最怕什么?”

李寻芳想了一下:“怕输?”

“怕的不是输。”

天机老人摇头。

“是怕赢不了。”

他把帘子放下一点,遮住风。

“他这种枭雄,不怕死。怕的是到死都够不着那个位置。”

“所以他一定会亲自动手,来拦你。”

“您是说——”

“他在前面等你。”

天机老人放下帘子。

“老夫的卦,从来没出过错。”

· · ·

一线天,两山夹一谷。

山壁笔直地立着,中间只留一线天光,只容一骑通行。

谷底是干的,铺着一层碎石;风从谷口灌进去,穿过那道窄缝时,发出“呜呜”的响,像有人在里面吹一只破埙。

李寻芳刚进谷口,就觉出不对。

太安静了。

静得连鸟叫都没有。

——鸟在崖上,鸟不怕人。鸟不叫,说明崖上有东西。

他勒了一下缰绳,掌心贴在马颈上,感觉到那匹马的肌肉绷紧了。

“退!”

他一声暴喝。

晚了。

两侧山崖上,滚石如雨。

箭如飞蝗。

谷口,一队黑衣人堵死了退路。

· · ·

为首的人,站在一块高石上。

那是一个年约五旬的男人。

深色锦袍,袖口压着一道极细的金线。个头不高,肩很宽,站姿松垮——不是松懈,是那种“站了三十年,怎么站都行”的松。

他生了一张方正的脸。

面沉如水。浓眉压着眼,下颌阔,下巴上有一层很短的须。脸上没有表情,从额头到嘴,像一块被人放在阴凉处放了很久的石头。

那双眼很深。看人的时候,不眨眼。

——不是瞪,也不是盯。

是在算。

他在看李寻芳的时候,李寻芳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个人不是在看他的人。

是在给他标价。

上官金虹。

……

他一只手垂在身侧。

那只手里握着一对环。

环是一对龙凤环,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大的包着小的,金的,磨得极亮。

光照上去,环面上能映出人影。

“李寻芳。”

上官金虹开口。

声音不高。

可那声音压过了满谷的风,压过了滚石落地的响,压过了所有人的喘气。

“我给了你面子,让你别查。”

“你不听。”

他把手中双环轻轻一碰。

“铮——”

那一声撞得满谷回响。

“那就怪不得我了。”

· · ·

李寻芳护着众人且战且退,脸色铁青。

他算到了云王,算到了荆无命,却没算到上官金虹会亲自设伏。

他太看得起李寻芳了。

或者说,太看得起驸马案背后的那个秘密了。

“阿飞,带他们走!”

李寻芳喝道。

“我断后!”

“大哥——”

“走!”

阿飞咬着牙,护着孙小红和信儿后撤。

但上官金虹的人追得太紧。

滚石一直落,箭一直飞。谷道窄,人挤在一处,退得极慢。

· · ·

恰在这时,一道剑光从谷口逆流而上。

阿飞杀了个回马枪。

他一个人,一柄剑,拦在谷口。

剑光如匹练,硬生生把追兵压回了谷内。

少林寺那夜之后,他得了天机老人的内息,又经李寻欢点拨,剑里有了“稳”。

此刻他一人一剑立在谷口。

剑光纵横,竟真有几分万夫莫开的气势。

“阿飞!”信儿急得大喊,“你回来!”

阿飞没有回头。

他握着剑,站在谷口。

一人,一剑,面对千军万马。

声音却带着笑:

“小书童,记住,我叫阿飞。”

“不是‘娘气的名字’,是飞起来的飞。”

剑光暴起。

他一个人,挡住了半个金钱帮。

· · ·

上官金虹眉头一皱。

“荆无命。”

“在。”

灰衣人应声而出,手里的剑缓缓出鞘。

“去,杀了那小子。”

荆无命没有说话。

他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谷口。

阿飞也看见了他。

两个天下最快的剑客,隔着一线天的乱石,第二次对上了目光。

“又是你。”

阿飞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咧嘴一笑。

“上次在客栈,我瞧你出剑,就觉得你厉害。今日正好领教。”

“你受了伤。”

荆无命脸上没有半点动静。

“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

阿飞把剑横在身前。

“可我阿飞,从没怕过对手。”

荆无命沉默。

然后,他出剑了。

· · ·

那是怎样的一剑——

快得几乎看不见。

快得像是风,像是影,像是光。

阿飞瞳孔骤缩,举剑去挡。

“叮”的一声。

两柄快剑,在一线天的谷口撞出一蓬火星。

一剑,两剑,三剑……

两人在乱石间以快打快。

快得众人只看见两道残影。

荆无命越打,心里越惊。

他这辈子见过的快剑不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剑:

快,却稳。

狠,却正。

这少年的每一剑,都像他的人一样——宁折不弯,一往无前。

阿飞也越打越心惊:

这灰衣人的剑,快得近乎妖异。可剑剑都留着一线余地,像是在试他,又像是在……等他。

两人对到第七剑。

荆无命忽然收剑,退开三步。

“你走吧。”他说。

阿飞一怔:“你——”

“我杀不了你。”

荆无命淡淡道。

“或者说,我不想杀你。”

他把剑垂在身侧。

“这世上用剑的人千千万,可配得上‘剑’这个字的,没几个。”

他转身。

“你是一个。”

他大步走回阵中。

上官金虹的脸色冷了下来:

“荆无命,你竟敢——”

“帮主。”

荆无命头也不回。

“他重伤在身,我杀他,胜之不武。”

他把剑入鞘,动作很稳。

“帮主要的是李寻芳的命,不是一个小剑客的命。”

“留着他们,等杀了李寻芳,自然有的是机会。”

上官金虹盯着他看了三息。

忽然,冷笑一声:

“好。”

“那我,就亲自来。”

· · ·

他出手了。

龙凤双环,一阴一阳,一刚一柔。

化作两道金虹,直取阿飞。

那两道环不是砸过去的。

是“绕”过去的——一前一后,走了两条弧线,把阿飞所有的退路都圈在了里面。

阿飞一剑荡开一枚。

另一枚,却避不开了。

金环砸在他胸口。

他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滑落在地。

“阿飞!”

信儿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阿飞嘴角淌着血,却还在笑:

“别哭……我没事……”

“你闭嘴!”信儿哭了,“你都这样了还没事!”

上官金虹收环。

他看了一眼那少年。

“蚍蜉撼树。”

他说得很平,像在评一件货物的成色。

然后他抬起手。

——他并不打算放过。

· · ·

就在这一刻,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崖顶传来:

“上官金虹,够了。”

众人抬头。

崖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白发老者。

他手里拄着一根乌黑的短棒。

棒身磨得油亮。

天机棒。

天机老人。

他传功之后,内息去了大半,白发枯槁,身形佝偻。

——站在崖顶的样子,不像一个宗师。

像一个走山路走了太久、想找个地方歇一歇的老人。

可此刻他把天机棒往地上一拄。

那份百年宗师的气度,竟压得满谷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猎猎地响。

他一步步走下来。

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脚下那块碎石就“咯”地响一声。

他走到阿飞面前,蹲下身。

他看着他。

“孩子。”

“你刚才那一剑,护住了所有人。”

“老夫谢谢你。”

“老人家……”阿飞咳着血,“我撑得住……”

“撑不住就别撑了。”

天机老人笑了笑,替他擦去嘴角的血。

那只手极轻。像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接下来的,交给老夫。”

他缓缓直起身。

转向上官金虹。

那根乌黑的天机棒往地上一顿——

“咚。”

满谷的碎石,都跳了一下。

· · ·

“上官金虹。”

天机老人说。

“你不是一直想跟老夫比吗?”

“今天,老夫就以残躯,接你三招。”

“三招之内,你若伤不了老夫分毫——你就得放他们走。”

上官金虹盯着他。

一字一句:

“你已油尽灯枯,凭什么?”

“凭天机棒还是兵器谱第一。”

天机老人淡淡道。

“凭老夫这辈子说了一辈子书,还没输过。”

“你——”

“来吧。”

天机老人双手拄棒。

白发在风里猎猎飞舞。

“让老夫看看,你这二十年,把双环练成了什么样。”

· · ·

上官金虹沉默三息。

猛地出手了。

第一环,直取咽喉。

天机老人没有挡。

他只是微微侧身。

金环擦着他的白发飞了过去。风把那一缕白发带起,又落下。

——那一让,让得极险。

险到旁人看着,都以为他躲不开。

第二环,横扫腰际。

天机老人往后半步。

金环贴着他的衣襟堪堪掠过,把衣襟割开一道口子。

布帛翻开。

谷里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只有李寻芳没有出声。

他站在五步之外,看得极清楚。

天机老人那半步,退得极慢。

慢得不像一个宗师,倒像一个躲雨的人。

可那半步的距离,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不是躲不开。

他是在等——等对方把力气用满。

第三环,双环合璧,天地变色。

那两道金虹在半空里一交,合成一道。

上官金虹二十年没使过这一招。

这一招使出来,谷里的风都变了向,碎石被卷着打在人脸上,生生的疼。

天机老人的天机棒,终于动了——

就那么轻轻一拨。

四两拨千斤。

两道金虹同时偏了方向。

“叮”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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