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帮把钱庄开遍了半个江湖。

可它的总舵,却藏在京城外百里、太行山脚下的一座山庄里。

一线天一战后,李寻芳没有再急着动手。

他一边等阿飞养伤,一边把金钱帮总舵的地形、守卫、换班时辰,摸了个一清二楚。

他做事的方法很笨。

他扮成一个卖炭的,推着一车炭,在山庄外的官道上走了三天。

——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走三天,守卫就看不见他了。

第三天,他数出来了:

前院二十四人,后院十六人,地牢门口八人。每日四班,每班两个时辰。夜里子时换班的时候,有两刻钟,地牢那八个人会少一半。

“上官金虹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他一下一下地叩着指节。

“我就给他这个机会。”

· · ·

李寻欢是第三天赶到的。

他骑了三天三夜的马。

到的时候,那匹马的腿在抖。他跳下马,脚一软,扶着马脖子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腰。

他脸色很差。不是累的,是急的。

“大哥。”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遇伏受伤,我连夜从李园赶来的。”李寻欢说。

“我一路没停。”

“寻欢。”

李寻芳看着他。

他看着弟弟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手上被缰绳磨出的两道血口。

他本来想说“你不该来”。

他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他说了另一句:

“来了就好。”

林仙儿是跟他一起来的。

听说李寻芳受伤,她连一句“你疯了”都懒得说,只撂下一句:

“人我借走了,李园你看着。”

就追着李寻欢的马出了城门。

她到的时候,比李寻欢晚了半天。

她第一句话问的是:

“伤在哪儿?”

第二句话是:

“脱了给我看。”

李寻芳:“……”

“我是行家。”林仙儿说,“我练过三年医。”

· · ·

当天夜里,四个人在驿站里坐着。

桌上摊着一张图。

那是李寻芳凭这三天走出来的山庄地形。

“今夜子时动手。”他说。

“阿飞,门外的二十四人交给你。”

“二少爷,后院十六人交给你。”

“杨姑娘跟我进地牢。”

“那我呢?”林仙儿问。

“你留下。”

“留下做什么?”

“带你的人,在庄外三里处备两辆马车。”李寻芳说,“两辆不够,四辆。”

“为什么?”

“因为我们接出来的可能不止一个人。”

林仙儿看了他一眼。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不算不行。”李寻芳说。

“驸马失踪快两个月了。”

他顿了顿。

“一个人关了两个月,一个人是不敢走路的。”

· · ·

子时。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山庄里那八个人,果然走了四个。

阿飞和信儿先动。

他们从东边翻墙进去,一人一剑,把前院二十四人引到东边。

接着是李寻欢。

他一个人进了后院。他没有杀人——他的刀只钉手腕,钉兵器,钉衣角。

他钉了十六刀。

十六个人,十六处伤,全是手腕。

没有一个人死。

· · ·

李寻芳和杨艳进了地牢。

那地牢是从山体里凿出来的。石壁上渗着水,走一步,脚底下就“啪”地沾一下。

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和一股陈年的霉味。

越往里走,越冷。

最里面一间。

镣铐加身。

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胡子拉碴,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撑着皮。他身上的衣裳原本是极好的料子,如今已经看不出颜色,只剩一块一块的黑。

可他是坐着的。

他坐在一张草席上,背靠着石壁。

铁链把肩膀坠得歪了,脊背却仍是直的。

——那不是什么气度。

那是一个人被关了两个月,唯一还没被人拿走的东西。

李寻芳破开牢门的时候,他抬起头。

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谢。

“你……是谁?”

那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话。

“李寻芳。”

他扶起驸马。

“奉圣上之意,来救你的。”

驸马的眼眶一热。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出来:

“孤……孤还以为,没人记得孤了。”

“圣上记得。”

李寻芳说。

“永宁公主也记得。”

他把驸马扶起来。驸马的腿已经不会走路了,两腿一直在抖,站不稳。

李寻芳把他的手架到自己肩上。

“驸马,走两步。”

“孤……孤走不了。”

“走得了。”

李寻芳说。

“你只要走三步。三步之后我背着您。”

驸马抬起头。

他看见这个年轻人弯下腰,把自己的手臂搭上他的肩,腰一沉,很自然地把他半个人接了过去。

那一下,驸马忽然哭了。

——他这辈子,除了他母亲,没有第二个人这样背过他。

· · ·

他们出了地牢。

院子里,灯火通明。

上官金虹负手而立。

身后是整整齐齐数百名帮众。

院墙上插满火把,把整个院子照得像白天。

“李寻芳。”

上官金虹说。

“我等你很久了。”

“你真以为,我会把驸马放在你查得到的地方?”

李寻芳心头一沉。

“你故意引我来的?”

“不。”

上官金虹淡淡道。

“我只是没想到,你真的敢来。”

他抬起手。

龙凤双环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李寻芳,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走,还是留?”

· · ·

李寻芳没有说话。

他先做了一件事。

他把驸马从背上放下来。

他放下驸马的时候,很慢。先把他的脚放到地上,再托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墙,再把自己的外衫解下来,垫在他背后。

——整间院子的人都在看。

数万人围着两个人。他却在给人垫衣裳。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站在驸马前面。

“你挡不住我。”上官金虹说。

“挡不住。”李寻芳说。

“那你为什么还站着?”

“因为驸马在我后头。”

李寻芳说。

“我退一步,他就露出来了。”

· · ·

上官金虹看着他。

看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短。

不是冷笑,是一种“终于碰见了件有趣的东西”的笑。

“你要用一条命,换他一条命?”

“不用换。”

李寻芳说。

“我赌你今天不想杀他。”

上官金虹的眉梢动了一下。

“哦?”

“驸马要是死在你这儿,”李寻芳说,“你就得把你的主子供出来。”

“一个活着的驸马,是你手里的牌。”

“一个死了的驸马,是你头上的刀。”

他把话说完。

“所以你今天要杀我,但你不能杀他。”

“我说得对吗?”

上官金虹盯着他。

那一刻,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火把烧裂的“噼啪”声。

“你这一手,”上官金虹缓缓道,“是拿驸马当盾。”

“不是。”

李寻芳说。

“我是拿你当人。”

“一个人心里有算盘,就说明他还有怕的东西。”

“有怕的东西的人,就不会拼命。”

· · ·

上官金虹出手了。

他没有用双环。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走了那一步。

那一步落在青砖上,青砖“咔”地裂了一道纹。

李寻芳的瞳孔一缩。

他懂了:**这个人比荆无命更可怕。**

荆无命快,快得可以算。

上官金虹慢。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稳稳落在地上,落了,就不改。

这种“不改”,才是最可怕的。

李寻芳把腰间的剑连鞘横起来。

他知道自己接不住。

可他必须举起来。

——

第一环来得极慢。

慢到他能看见环面上的光。

他把剑鞘斜着递上去,让环顺着鞘面滑。

“铮”的一声。

剑鞘脱手飞了出去。

他的虎口裂开了。整条手臂麻得抬不起来。

第二环,已经到了他的心口。

· · ·

“寻欢。”

李寻芳说。

只说了两个字。

不响。不喊。

就是叫了一声弟弟的名字。

· · ·

刀光到了。

没人看清那柄刀是从哪儿出来的。

只看见一道白光,从院子左边斜插进来,“叮”地撞在那一枚金环上。

金环被撞得偏了三分。

那三分,让李寻芳活了下来。

——**李寻欢的飞刀。**

上官金虹收环,退开半步。

他看着那柄落在青砖上、还在嗡嗡颤的飞刀。

他抬起头。

“小李飞刀。”

“是。”

李寻欢站在院子的另一头。

他手里还有两柄刀。

他的衣裳破了,肩上有一道口子,是他方才钉最后一个人的时候被人带到的。

“上官帮主,”他说,“我哥哥要是死了,你还得再死一次。”

“什么意思?”

“我会用剩下的两柄刀,杀你。”

李寻欢说得很平。

“你也许躲得开一柄。”

“躲不开两柄。”

· · ·

上官金虹沉默了很久。

院里那几百个帮众,都在看他。

——几百双眼睛,都在看这个“兵器谱第二”的人,会怎么选。

上官金虹忽然抬起手。

他做了个手势。

那几百人,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李寻芳。”

他说。

“你有一个好弟弟。”

“我也有一个好对手。”

他把双环合在手里。

“今天我不杀你。”

“因为我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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