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夺人性命动作一气呵成,毫无阻滞,但事成之后秦冶还是保持姿势愣了好一会儿,手还保持着握刀切开的姿势,指腹上残留着刀刃滑过皮肤时的那种微妙的粘滞感。直到冷冷的血味儿钻进她的鼻孔。

她的目光落在血泊中法拉达的后脑勺上。那头卷曲的褐色头发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剩下的几绺在火光中泛着湿润的暗光。雪花开始落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白纱,也像是大自然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盖上尸布。秦冶盯着那个正在被雪逐渐覆盖的后脑勺,突然感到一阵空洞的迷茫。浑身的力气像潮水退去一样从她体内迅速抽空,从肩膀开始,流过躯干,从指尖和脚尖流走,留下一具沉重而空荡的躯壳。她干脆一屁股坐了下去——坐在法拉达尚有余温的尸体后腰上,像一个疲惫的旅人在路边找了块石头歇脚。她盯着那个正在落雪的后脑勺,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急着杀了他?当然,现在的秦冶早已不至于对杀死一个赛博生命感到不适难受,哪怕对方活灵活现跟真人没什么差别,但她依然对自己刚才的表现感到惊讶。不是惊讶于她杀了他,而是惊讶于她杀得那样干脆利落,那样迫不及待,仿佛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早做出了决定,而她的大脑只是被拖着走的一个乘客。

是因为对方已然与她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再无转圜余地?这似乎说得过去,但秦冶还是觉得刚才的自己太急了,她几乎是不经过任何思考就下了杀手。

不,也许也算是有思考的?也许秦冶只是不想法拉达尖锐残忍的大实话,再把她推进难以选择的尴尬境地?确实,一刀抹了她的脖子封了嘴就算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终止了所有纠结。

想到这里,秦冶重重呼出一口气。那团白雾在她面前扩散开来,然后被风扯散,消失在夜色中。她抬起手挠了挠头,再次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僵硬,肿胀,像五根被冻透的胡萝卜,几乎无法弯曲。指关节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撑开她的骨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火光下,指尖依然是那种不健康的深紫色。

于是秦冶只得用手掌撑着额头一侧,仍旧盯着死者的后脑,又逼迫自己开始思考第二个问题——“我到底想不想扮演好艾沃尔?”

当然他记得,刚进这个游戏时秦冶没有丁点上心演好角色的兴趣,根本不在乎自己像不像艾沃尔,所以哪怕三番五次跟西格德争吵这种事艾沃尔绝不可能做秦冶也照干不误。

那为什么刚才秦冶刚刚告诉自己,绝不能在法拉达面前表现出对他的一丝同情呢?

是不是因为——这种同情不仅仅是艾沃尔不可能表现出来,而是任何生活在这个时代、有过相似经历的人,都不可能表现出来?她拒绝的不是艾沃尔的身份限制,而是某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一种不需要写在界面上、但每个人都知道的生存法则。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对自己的灭门仇人产生同情,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任何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这样做。

这个问题秦冶越想越纠结,她决定暂时放弃深究自己的疑惑,转而考虑另一个越发清晰浮现出的问题——不是在她四肢已然出现冻伤的情况下如何趁夜安全下山,而是——

秦冶呼出了AI客服艾什莉,和她一起身处于墨绿色像素颗粒浮动环绕的无垠空间里。

面对笑容亲切完美的艾什莉询问有什么能帮助自己的,秦冶花了点时间组织了语言,才才开口道:“我记得旧作《瓦尔哈拉》剧情的开始,其实是艾沃尔小时候遇到海厄波尔呗突袭灭村那一夜开始的,为什么……重制版反而没有了?是取消了吗?”

艾什莉保持了片刻微笑才回答:“是的,您所体验的测试版游戏中取消了海厄波尔覆灭那一晚的剧情体验,您对此有什么意见和想法吗?”

“我认为……故乡和家族被屠灭这件事对塑造角色人格影响巨大,”秦冶舔了舔嘴唇说道,“我们不仅不应该省略它,还应该重点表现它。”

“我明白了。”艾什莉微微一笑应道,“您的建议是让玩家在本作游戏中仍旧体验海厄波尔覆灭一夜,对吗?”

秦冶沉吟片刻,点点头说:“对,海厄波尔那一夜是非常重要的剧情转折点,你们不该省略,省去那段剧情会严重影响玩家的代入感和沉浸感,它应该和旧作一样被放置在剧情最开始的阶段被玩家体验。”

“好的,”艾什莉仍然笑吟吟,“这段海厄波尔被屠灭的剧情体验,游戏制作组也蹭考虑过放入游戏中供玩家亲身体验,但考虑到高拟真写实度下暴力屠杀的情节与场景可能对体验者产生难以逆转的负面影响,所以剧情表演素材最终被弃为废案。您对此有什么好的建议与意见吗?”

“这个嘛……”秦冶挠了挠头咬了咬嘴唇说,“也许可以设置分级制度?十八岁以上才允许体验?还有一些免责声明……什么的,或者再细致一些,对于部分体验对象可以提供降低拟真度再去体验灭村之夜的选项,冲击力会小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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