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恻隐
法拉达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本身就像一口沸腾的锅。他不知道秦冶——不,艾沃尔——到底查到了多少,哪些是真凭实据,哪些只是捕风捉影,这些信息是否已经足够给他定罪。他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做出判断:该说多少实话,该掺多少假话,哪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就等于给自己宣判死刑。秦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额头上冒出豆大汗珠的法拉达,仿佛能在他脑门上看出这些事关生死的内心激战。
听完法拉达那透着淡淡死感的嗓音诉说完当年他所知的事件经过后,秦冶倾向于相信——这家伙说的应该大部分是实话。
因为他说出的部分,如果秦冶真是土生土长的狼吻者,早就产生冲动想掐死他了。
最开始,托斯泰因找到他时,给他的任务听起来很简单——跑跑腿,传几句话,在某些特定的夜晚点燃一盏灯,或者在篱笆上挂一块特定颜色的布。那是信号,是告诉潜伏在暗处的人“可以进来了”的暗号。
法拉达做这些事最初是恐惧的,但渐渐地,他发现每做完一件事,托斯泰因看他的眼神就会多一分满意。他想当然地以为,自己做得多,得到的回报就越多。他甚至开始在夜里闭上眼睛时,想象自己脱下奴隶的破衣烂衫,换上干净的亚麻衬衫,站在一艘驶向南方的船上,海风拂过他自由的面庞——衣锦还乡,回到法兰克,那个他从未踏足却被母亲描述成人间乐土的故乡的加洛林王国。于是他不满足于只做一个跑腿的了。他开始主动包揽更多:煽动其他对现状不满的奴隶,接应那些提前潜入的袭击者,为他们打掩护,传递更详细的信件。他甚至还献计献策说比起迷药这类不靠谱的药剂,不如杂酒混掺。只要不被逮个正着,混掺的酒怎么查都查不出问题,还尤其容易醉倒,再好的酒量都经不起诺斯人那种一壶接一壶的喝法,不超过三轮必定醉倒,甚至可能直接醉死。
他的建议得到了托斯泰因极其上级的肯定接受,最终计划就是这么在夜里执行的——法拉达和其他几个同伙奴隶,趁人不备提前将用于酒宴的麦酒和蜜酒,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劣酒混掺着供给宴会。法拉达在席间积极又殷勤地走动侍候,看时机成熟就向外发出信息——突袭的时候到了。
说到这里法拉达嘴唇抿成一条干裂的细线,瞳孔重新聚焦到眼前的火堆上,胸膛深深起伏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呼吸了。
秦冶一边听着一边努力回忆,她十几年前玩旧作正传时看过的,关于海厄波尔覆灭那一夜的剧情CG都有什么内容,接着很快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但是西格德应该是清醒的吧。”
否则他怎么可能在兵荒马乱中一把拎起艾沃尔,把她提到马上带走呢?
法拉达迟缓地点点头,语气中还有些失落残留:“对……西格德不怎么喝,因为他嫌混掺的酒难闻,认为瓦林是提供了劣酒敷衍他的主君,还向他父亲也抱怨了这事儿……”
“这么说,”秦冶迫不及待问,“斯蒂比约恩也是因为儿子的警告没有多喝,所以才幸存下来?”
“不……”法拉达缓缓摇摇头,看样子他似乎也有些发懵的迟钝,“不……我记得……斯蒂比约恩开宴后没过多久……就离开了座位,我等了很久……也没见他回来,要不是他一直不见人影,突袭还能提前一些……”
秦冶努力克制住心头突然窜起的火气,又问:“那你知道斯蒂比约恩是为什么离开吗?或者当时能看出什么端倪?”
“我上哪儿知道去?我也不敢问啊。”法拉达说到这儿整个肩膀都垮了下来,拖长的语气中竟还透出一丝埋怨。
秦冶用力呼出一口气,突然感到一种油然而生的疲惫。
再开口时,秦冶的嗓音里也是掩不住的倦怠:“那除了托斯泰因呢?你还知道谁是内鬼?不会整个计划只有你跟托斯泰因两个人,在替科约特维跑腿吧?”
“我发誓,我能确定的只有他一个!”法拉达迫不及待地抬头强调,“其实……我也觉得他有同伙,跟他身份差不多的同伙,我依稀记得他和谁鬼鬼祟祟地谈话避着人但是……但是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十年了啊……!”
说到这里法拉达浑身颤抖,终于抽噎着哭了起来,泪水像断了线的玻璃珠似的从他皱成一团的脸上流了下来。接着他浑身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般,整个背垮了下来,他用无力弯曲的双手撑在地上,脑袋垂得几乎要抵在地上。秦冶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男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她总不能告诉法拉达,如果她是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干同样的事。
没错,如果秦冶是扮演一个十年前的法拉达那样的奴隶,有一个被掳掠拐带来北方偏僻小国的识文断字的母亲,得知自己是□□的产物却仍然得到母亲耐心的教育,然后再看着母亲在为奴为婢的岁月中被蹉跎致死。而自己除了幻想一个美好的法兰克梦乡之外生活只剩绝望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如果谁问自己对带来这一切的主人家什么态度,那秦冶只能说,她会在他们全家被灭的那天夜里,站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无声地笑出来。她的内心不会产生任何悲戚或伤感。她只会觉得,这是他们应得的。
对了,当然,她也会觉得主家的覆灭是他获得新生活的宝贵机会。
至于什么其他无辜的村民,小孩是不是该死这个问题,已经被地狱般的生活折磨疯了的,同情可怜给自己都不够,哪来多余的给别人?
不,这样当然不对,秦冶很清楚,自己正在扮演艾沃尔,而艾沃尔绝对不可能对害自己家破人亡的凶手之一共情到这种地步。
但这种程度的同情,秦冶同样不可能向眼前的崩溃男人坦言。
于是她咬了咬嘴唇,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对着法拉达的头顶说道:“说实在,这十年我也累了,折磨你只是浪费时间和精力,你最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难保我改变想法。”
说完秦冶无声叹了口气,费劲地站起身来,转身迈开步伐朝又开始雪花飘摇的林中走去。
走了两步浑身的不适又提醒秦冶,这时候离开温暖的火堆恐怕不是理智的选择。
于是秦冶脚下不由自主地犹豫放慢,但又迟迟放不下身段立刻转头。
不过很快她就不需要纠结身段不身段的问题了。
擦擦擦的急促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秦冶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拧腰回头,法拉达红脸呲牙的狰狞面孔和尖刀一起朝她扑了过来,当然还有嘶哑破碎的咆哮。这个瞬间,秦冶的大脑几乎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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