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负梅来得实在不是时候,丝毫没有外男的自觉,让刘景安整个人都绷紧了起来。

傍晚时分,她见殷负梅今日没来,心想大约要等到明后日了,便趁晚间沐浴。虽在昏睡的半个月期间,嬷嬷日日替她擦拭,她仍觉得浑身不自在,一定要好好洗一洗。

而现在,她刚沐浴完毕,身上只笼了一件单薄的蓝色绸衣,透气软滑,轻轻贴在身上,乌发还未全然擦干,带着水汽披散下来,与此同时,殷负梅衣冠齐整,玄衣上绣着蟒纹,腰间挂着鸾带,脚下一双黑缎面云履。

针扎般的凝视感。

加上屋内油灯摇曳,光影忽明忽暗,沐浴后的皂角香混着水汽氤氲不散,与夜晚不知道哪里飘来的花香缠绕在一起,把整个房间笼在一片幽秘的氛围里。

刘景安浑身不自在,脊背不自觉中僵直,质问殷负梅道:“你究竟想做什么。”语气格外生硬,好像喉咙用力就能撑着惶惑的内心,

殷负梅瞧着镜中的女子,掠过她的质问,道:“那药效果不错,这些天,你气色好了不少。”

见她不为所动,仍是一脸警惕的模样,他有些苦恼:“我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吧,如若不是我一时怜惜,你已经死在宣州了。”

“只怕你的好意我承担不起。”刘景安淡淡道,他以恩人自居,她却不会被他的花言巧语蛊惑。宣州的事,本就是他这个反贼挑起的,他用他人性命相胁,她才自愿赴死,换无辜之人平安。

没有他,就不会有这直转急下、噩梦般的一切。

让她对他放她一命感激涕零,作他的春秋做梦去吧。

既然他一时心血来潮放过了她,也就意味着他们之间的约定已被打破,念及此,她心中隐隐生出不安,忍不住开口问道:“宣州如何了。”

殷负梅仿佛早已料到她会这样问,吩咐道:“田九,念给她临水这半个月的账。”

话音落下,一个一直隐在暗处的三十多岁的男人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本账册。

他对刘景安行了一礼,缓缓陈述道:“夫人,主公留在宣州半月,亲自主持秋收。今岁风调雨顺,收成极好。临水共一万余户,秋粮总计四万八千石,按十税一的轻赋征收,折银约两万四千两。下辖永宁、安丰、怀德三县,合计两万三千户,秋粮共九万二千石,折银四万六千两。四地总计征粮十四万石,折银七万两。另有桑麻、茶果等杂项收入,约一万两千两...”

“另外主公已下令减免三户以下小农的附加徭役。”

田九接着说道:“如今主公派去宣州的新官已经上任,旧官也都安置在家,并未伤及性命。百姓听从安排,生产逐渐恢复,日子也安稳下来,夫人可以放心。”

念罢,他侍立于一旁,宣州还有些不服管教的刺头,至于那些让他们生不如死的法子,主公既未让他在夫人面前提起,他便不会多嘴。

十税一的轻赋、减免三户以下小农的附加徭役、未动旧官性命,条条款款,皆是利于百姓的怀柔之策。账本上的数目,与往日的记录也对得上。宣州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刘景安心下渐渐安稳下来,却不知为何,又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殷负梅眼睛一扫,便已看穿她心中感念,毫不留情地戳破,字字逼人:“不觉得这群人忘恩负义吗,你治理宣州四年,对百姓如何,梁朝上下皆知。如今你生死不明,敌人略施怀柔,他们便一个个归顺了。看来你为他们做的那些,并不值得。”

刘景安原本有这个念头,刚想自厌自己的私心,就被这个可恨的人戳穿,那股怅然消失,心中反而澄明:“如今正是秋收时节,一年之中最要紧的日子。他们吃喝住行,全仰仗这一季的收成,百姓为了活,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她口中的心怀不轨之人与她在镜中对视一眼,嘴角衔着一抹笑容。

刘景安心中厌恶更甚:殷负梅既然心里清楚如何对不愿屈从的敌人使用怀柔政策,那他之前用威慑的手段,那便纯粹是阴暗心思作祟了。

不懂人心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懂得人心,却仍任自己的随心所欲、恶鬼般的本能来主导一切。

想到此,她心里生出不可名状的惧意,血液仿佛都冷了下来。她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打交道的,是一个言语道断、披着人皮的魑魅。可宣州的事已经谈完,她必须直面现在最核心的困境,就像一头被赶进死巷的猎物,前后无路,左右是墙,只等着猎人的刀落下来。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她深呼吸一口,她撑着梳妆台站起来,徐徐转过身子,眼睛不再是隔着朦胧的铜镜看着那个浑身阴戾之气的男人,而是直直地、带着自己所能挤出的全部好颜色,对上那双沉黑如墨的眼睛,尽力温声道:“殷负梅,对于宣州,你是个守信之人。”

“我们之间的交易已止,请放我离开吧。燮州天气严寒,非我能久留之地,我自去清河寻我夫君。他日若在战场相见,我们各凭本事便是。”

随着她最后那句话音落下,方才还算和谐的氛围瞬间消散,室内的风与灯光仿佛同时凝住了。只有灯芯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一旁的田九屏息凝神,呼吸都放轻了。

殷负梅好像听到什么玩笑话,低低笑了一声,微微抬手,田九会意,将先前携来的几只木笼箱逐一打开,随即关门退下。

一瞬间,光线暗沉的屋内就像是被一片金光宝气所笼罩,霎时灿然生辉。木笼箱分门别类归着绫段罗琦、珠翠璎珞,那些衣服色彩热烈,放在面上的有八彩织金晕裙、蹙金云雁裙等等,珠宝则是金镶宝珠项链、树头钗、赤金项圈。

这些东西做工繁复,用材奢靡,有好几样早已超出了皇室允许的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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