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课间。

窗外,芭蕉叶拍了拍香樟,躲在缝隙里的鸟跳了出来,悠悠飞过窗台。

跟在后面的鸟经突袭而来的玻璃吓退,转了两圈又追去。

转不过来的鸟跌在窗边,一歪头,对上庞然大物,被惊得跃下窗台。

江俞关了窗,转身走回位置,今日稍冷,他穿了件天蓝色双排棉衣,扣子敞开,露出一件淡黄里衣,胸前现一只刺绣小猫。

除升旗外,一中不强制穿校服,更不兴将棉服套在校服内,瞅着像小面包。

江俞并不畏寒,况且教室有空调,南图就不一定,他趴在桌子上睡着,身上不知是穿是盖,披一件黑色厚羽绒,帽沿镶一条毛边,牢牢罩住整颗脑袋。

打远一瞧,像被子成精立起来了。

江俞关窗是想让他睡个好觉,不成想一关,倒给他闷醒了。

江俞低眸望去,见茸毛下藏半张脸,帽子一掀,南图面颊盛红,木戳戳注视他,平白添了几分傻气。

江俞伸手想帮他打理头发,还未碰上,头便避开。他一怔,南图套上羽绒服,张开手伸了个懒腰。

江俞垂下手,从桌肚里翻出一张稿纸,递出道“这是我昨天晚上回去拟定的板报安排表,兴许你会需要。”

南图挠挠耳朵,未接,而是弯腰掏桌肚,同样翻出一张名单?举起来笑嘻嘻道“这么巧?我也写了。”

话落,他瞅江俞,笑意一僵,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实在不怪江俞神情夸张,就他那个字……真不能单归为丑,说是草书又没有结构,说是人字又完全不熟。

盯久了足以使人头晕目眩,连标点符号都认不得了。

江俞收着话问“你刚才睡觉时做梦写的?”

南图道“不是啊。早自习写的,写了一节课呢。”

不说写一节课,他还以为是扔地里,放两条蘸满墨水的狗,在上面乱刨出来的呢。

江俞试图消化:“这么认真?倒是难为你了。”

南图没听出话外之音,反复欣赏自个美字,说“难为啥?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随后瞅着柳体话锋一转:“你先别忙活我的事了,懒一懒,再这么下去,校园墙又该闹翻天。”

这下轮到江俞笑容一僵。

南图这话什么意思?他轻声道“你打算跟我避嫌?”

“那倒不至于。”

南图有什么嫌可避?只是怀疑教室有内奸,怕叫别人看见两个人挨在一起又开始编排江俞。

毕竟他看过帖子,那篇帖子写得真不是东西啊,自个如何混蛋暂且不论,把江俞都写成什么样了?

还说江俞喜欢他,所以任由自己百般羞辱万般刁难,当成一条狗也不为过!

然而即使如此,江俞仍然对自己不离不弃,死心塌地,纯纯是脑子有病!

等南图揪出幕后黑手一定要把他屁股打烂!

细细算来,他跟江俞认识不到两月,江俞确实对自己好得太过分,别说有心之人猜忌,他自己也懵得很。

就帖子一事,南图有问题要讲,问道“江俞啊,你看过帖子吗?”

江俞去看时,帖子经人举报,已经无了,回道“没有。”

没有的话?怎么开口呢?南图想到他要问的问题就牙疼,扭捏来扭捏去,词措道“那我跟你确认一件事,你听后千万别骂我神经。”

江俞道“你说。”

“……额,好的——”南图犹豫半响,凑过去咬耳朵,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江俞呼吸一窒,顿觉五雷轰顶。

南图,为什么这么问?

他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耳边传来嬉闹,南图经人一撞,直直朝他撞来。

南图抱着他稳住身子,扭头去瞧干坏事的人。

那人愧疚道“抱歉班长,你没事吧?”

南图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

再回头,江俞木头一样杵在那儿,一双眼睛几欲将他洞穿。

坏了,南图心道:就知道不该问。

赶在江俞发火前,他先吐为快道“你先别骂我,听我跟你说啊,我看了帖子,里面说你对我好是因为喜欢我,我知道不可能,但是吧,我信了。”

江俞瞪大双眼。

南图一瞅更是不得了,马不停蹄道“我还没说完呢,我是信了才问你。如果是真的,咱俩真得避避嫌了。”

江俞嘴巴像是叫人借走了,望着他一言不发。

南图心里七上八下:“你,你,你不会吧?”

江俞凝视他道“如果是真的,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会考虑我吗?”

???!!南图被此话震得后撤一步,磕巴道“什,什么?”

江俞将目光放在他后撤的右脚上,心想:只是莫须有的喜欢就吓成这样?若是真的,南图会顺着三楼跳下去?还是从此跟他老死不相往来?

……

江俞笑道“开个玩笑,你怎么胆子这么小?照你这么说,对你好就是喜欢你?那我对李否那么好,岂不是爱得死去活来?”

南图一愣,极其认真道“那你喜欢李否?”

江俞两眼一黑:他的脑筋全都连接正常了吗?

南图还巴巴看着,应该是不太正常。

江俞说“我是直的。”

语罢,眼前人松了好大一口气,就这么扑了过来,抱着他感叹道“哎唷我!——幸好幸好!咱俩还是好兄弟!不用避嫌了!”

江俞愣了。

南图身上有一股品不出姓名的清香,就这么绕着心口盘旋,迷得人欲/仙/欲/死。

江俞想推开他,可是太冷了,手被冻得不听使唤,只好由着他在身上乱蹭。

南图松开他后晃着鬼画符去认人头,江俞还没从清香中走出,觉得他帽子上的茸毛真是厉害,再贴着耳侧挠几下,估计能一口气挠破骨头。

南图去认人,认了几个上课了。

凡是碰上政史地,一律归为安眠曲。

历史老师才露头,江俞余光一瞥,边上一颗脑袋缓缓落矣。

南图睡生睡死之后,差点耽误认人头。

谢纪委捧着名单上了趟天庭,就是办公室,回来南图就被请去喝茶。

方才睡得多爽,此刻就有多惨,老皇帝的茶水烫耳,险些将他烫成天聋人。

回班后,李否领着他串门认人,一路从一组游到四组,游到谢天身前道“这是——”

南图可太熟了,说“我知道。”

谢天瞧他,眼看着他指指左耳笑呵呵道“他没去办公室之前,我这只耳朵还听得见。”

第二组静了静,谢天淡淡道:“那我叫什么?”

……坏了,光记仇,忘记名儿了。

南图冥思苦想,实在想不起他叫什么,最后一拍手,斩钉截铁道“你叫纪律委员!”

……

谢天面无表情,显然意料之内,回:“IkownIkown。”

李否扶额捋了好一会儿,没记错的话,南图睡着之前,大家已经介绍一轮了,他也跟谢天说了:“你好你好。”

睡一觉起来是恢复出厂设置还是怎么着?一时没憋住关心道“师傅你的脑子又成九成新了?”

南图肯定他在骂人,但苦于找不到反驳的借口,便撇下名单逮着他揍了一顿。

名单飘到谢天手里,刚瞅两眼,就被人抽走。他抬眸,江俞一本正经道“别看,有毒。”

话落,谢天咳嗽一声,江俞顶着问号偏头,不偏还好,一偏惊得心脏满世界乱窜。

南图不知何时回来,听个正着,此时抱胸瞪他,一看就非常难哄。

……

……

轰轰烈烈的认人行动夭折一半,下午接着认,这次顺利极了,都不用南图乱跑,几颗脑袋自个跳了过来。

一号脑袋拍着胸脯热情道“是的班长,我叫高广,是咱班的劳动委员。”

李否勾着南图的肩膀挥挥手,招呼他走,凑在耳边补充道“南哥,我告诉你,就这臭小子最贪吃。你绝对想不到,这臭小子吃不胖体质。”

南图闻言大跌眼镜:你说眼前这个圆滚滚白嫩嫩的小伙子吃不胖体质?!

李否郑重点头。

南图咽了口唾沫:“难怪看着这么讨喜。”

“……”

李否勾着他窜到第四组第三排,一屁股挤开郭天明道“起开,没点眼力见。”

郭天明没有同桌,南图摊开点名册,指着莫京野狐疑道“这是?”

郭天明掐着李子回:“你说京爷?出国了还没回来呢。”

李否别开体委的脸,掰扯手指头算算日子:“我估摸就这几天的事,等他回来你就瞅见了,长得鬼一样。”

郭天明暴跳如雷,大有不掐死李否不罢休之势,道“你敢这么说我的京爷?反了你了!!!”

李否伸出舌头道“本来就是——天儿你说,AUV是不是长得像吸血鬼?”

李否口中AUV,是他专门调侃莫京野起的艺名。

话说这位地道京爷儿,皮囊矜贵,浑身冷白,还见光死,医学名词判为:紫外线过敏。

为人毒舌冷漠,非常难相处,多说一个字跟要他命一样。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人,却对郭天明异常温柔体贴,说起话来完全不要命了。

李否严重怀疑莫京野是看上郭天明血型了,指不定哪天晚上就兽性大发,摁着郭天明洗吧洗吧搓干净,绑在床上吃干抹净,最后还将人皮钉在床头摆起。

嗯。

他看不惯莫京野拽得二五八万,常常借郭天明大名呛他。

再说莫京野,人家是真有实力,北京西城区户口,二环内八套四合院,独生子女,资产庞大,豪车云集,真是纯皇城根儿底下养出来的孩子。

拿着顶级配置,人还倍儿低调,来学校时把背景隐了。除了八座大山,旁的人见了也只道他是个少爷。

对于莫京野为何南下川渝读书一事,至今是个谜。

谢天一眼认出这是个火坑,沉吟道“什么吸血鬼,你见过哪个吸血鬼这么帅。”

……

郭天明竖起大拇哥道:“咱天儿就是比某人会说话。”

李否“呵呵~”一声,懒得计较,拉着南图衣角,朝第一排第二张桌子努努嘴,说“那是文娱委员程安,人家画图呢,咱就不去打扰了。”

南图顺着李否的视线搭过去,看见一个窈窕背影,还是熟悉的麻花辫,便应了声:“我知道。”

“嚯!”李否不可思议:南哥连谢天都记不住,怎么装下程安的?

不得了!八卦系统启动启动启动启动启动!!!

李否扭头道“平时连我都懒得扫一眼,看见美女你就过目不忘了?南哥,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郭天明:“老实交代。”

谢天:“洗耳恭听。”

南图颇无奈:“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跟她以前一个班?”

谢天耿耿于怀:“咱俩也一个班,你都记不住我。”

南图倒懵了,问:“咱俩以前一个班?”

……咱俩要是以前一个班,你到现在还记不住我,那就更糟了!

谢天叹一口气:“没有啊,我说现在,你都记不住我名字。”

???

……不是?就一个名字他到底在惦记什么?!没完没了了还?!

南图理亏在先,服气道“好好好,是我的问题。你说你叫什么?明天我再忘记我就转班。”

谢天顿时道“哎唷唷~倒也不至于吧班长?谢某惶恐了。”

南图晓得他在逗趣儿,附和道“我记住你了谢某人,天天打我小报告。”

谢天摆手:“我这也是秉公执法,您别见怪。”

南:“我就要见怪。”

天:“那我没办法了。”

南:“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天:“那不成Wink了?”

“……”

李否曲起手臂枕上郭天明的肩膀,两人左一眼右一眼,瞅他俩一来一回,再不拦着点,俩货能这么扯一天。

何况,谢天何时这么在意别人记不记得住他的名字了?

往时不都一笑而过吗?

怪了。

李否捂住南图的嘴道“我说你俩差不多得了,还没说怎么记住程安的呢?”

南图睨他:谢某人惦记名字,你惦记程安是吧?

他挣扎,呜哇道“松手。”

李否松开,直勾勾等着。

问南图怎么记住?其实非常简单,南图跟程安一个班时,她已是课代表,老皇帝天天布置作业,程安总来催他,南图不写,于是程安就日日到天庭告他。

后来,老皇帝又整什么作文技巧让他回去背,背不出就抄。

皇帝日理万机无暇顾及他,便让程爱卿监督。

程爱卿严谨,看着他写,别说错一个字母,就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行。不仅如此,每日该来的作业和试卷一样不少,错一题就抄,抄还错就罚!

他就这样连背带抄整整被折磨了一个月啊一个月!!

另外,程爱卿好的不学学坏的,将皇帝那套操心功法修炼得炉火纯青,瞧他受伤问长问短,说三说四,还自费购买一些花里胡哨的创可贴送来。

南图盯着手中创可贴头疼不已:开什么玩笑?我一个大男人贴个猪猪侠出去我不要面子的吗?!

……可他还是贴了,毕竟程安实实在在关心他,总不能叫人家寒心。

程爱卿看见是欣慰了,原A班学子乐一上午。

南图只求照片千万别流通出去,不然老脸往哪搁?

现在李否问他怎么认识?这还不熟才是真的有鬼。

想到这,南图忽地不想说了,往事不堪回首,说多了都是泪,他抹抹眼角莫须有的泪花,道一句:“你自己去问程安吧。”

……李否特无语:老子等这么久,你就跟老子说这个?!

他缠着南图问,缠到放学,恨不得挂人身上,抱久了觉得南图身上这件黑色羽绒服真暖和啊。

不知不觉间,手已经从未闭合的拉链处探进去,还没怎么着,就被一阵猛烈的狂风甩飞出去。

南图“唰!”地拉紧拉链,怒道“你干什么?!”

李否转了两圈趴上栏杆,还停在余晕里转不出来,扭头瞧见他神情戒备,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硕大的红黑格子围巾遮住大半张脸,李否蓦地便想起那些谣言,意识到冒犯后本想道歉,可南图已先一步气走了!!

李否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去拉他,南图消失在楼梯转角,不出意外马上就要出意外。

楼梯门口走出一人,李否刹车不稳,结结实实扑进她怀里。

白花花的试卷扬上天,摔了郭天明一脸。

李否惊魂未定,迅速松开怀中人,举起双手无措道“对不起,你没事吧?”

程安本来吓坏了,看见他慌得举起手,急得跟什么似的,莫名好笑:“我没事。”

她转身捡试卷,对上端着试卷一脸委屈的郭天明,忽然想起刚才似乎用试卷扇了他一巴掌?有些尴尬道“你没事吧?”

李否扭头,郭天明更是幽怨,恶狠狠道“我有事!!”说完一边生气一边蹲下去帮程安捡试卷,捡起来的试卷一张压一张,乱成旋开的纸钱了。

郭天明道“给你。”

程安眨巴眼道“…啊,谢谢。”手还没碰到试卷,就遭李否夺了去,他抱着试卷说“我整理好了帮你发下去吧。”

不等程安婉拒,人一溜烟跑了,连带着郭天明那个倒霉蛋。

郭天明不好意思说程安,还能不好意思说李否吗?整理好试卷后,揪着他的耳朵拽去厕所骂翻了天。

出来瞧见教室后排围了一圈脑袋,对着一张纸愁容满面。

李否一屁股怼开高广道“瞅啥呢?我瞅瞅?”

就这么一瞅,被那张鬼话符逼得连退三步,脚下不稳,又一巴掌拍上郭天明的胸膛,把郭天明拍得蹲在地上抹眼泪。

李否指着鬼画符悚然:“这是个什么东西?!”

谢天指着其中一行软体动物道“大惊小怪。喏,这是你。”

“什么?!”

南图一只脚顿在教室后门,被滔天声浪震碎耳膜,这下真成天聋人了。

……

正值日暮照斜阳,橘红色的西北风像酿造百年的葡萄酒,醉醺醺扑向大地。

板报活动如火如荼,有职位没职位的同志都自觉站在后排调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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