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使者
北宁城偏僻一隅,不起眼的木屋内。
江月铮全须全尾地坐在木凳上,四下打量简陋的屋内。
男人立在桌边,全身罩于黑色斗篷之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与他诱拐行径全然不符的脸。
眉目舒朗,双眸明亮,比起人贩子,更像是初入人世的少年侠客。
江月铮一眼便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入城时在人群中捕捉到的黑影,与季殊华、萧璟和过于相似的样貌。
将她掳来此处的,不是别人,正是北宁大皇子,萧易安。
显然对方知道藏在此处不是长久之计,不然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将她掳来。
江月铮料到他会找她,但万万没想到方式如此简单粗暴,竟然在楼不渡眼皮子底下把她掳走了。
江月铮思及此,又不禁担忧起来。
若是楼不渡为了找她,把北宁城的建筑都掀个底朝天,不会被定个毁坏都城的罪名吧?
江月铮忧虑之时,萧易安也端详过她,确认没找错人。
女人眉眼如画,鬓发微乱,即便是被突然掳走,也不曾哭喊求救,依旧平静如水,像是来他家做客似的。
江月铮缓缓开口。
“是月铮孤陋寡闻了,大皇子的拐……待客之道,实是闻所未闻。”
并非指责,江月铮只觉惊奇。
她只来得及瞥见一抹黑色,骤然失重,如坠深渊,转瞬双脚落地,已身处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是我北宁皇室世代传承的神器,能在眨眼之间,置身千里之外,但也只能去以前带着这神器去过的地方。”
萧易安一时骄傲,解释得顺嘴,老老实实为江月铮介绍完了才反应过来,捂住嘴。
“你怎么知道我是大皇子……不对,这这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不能和你和亲!”
江月铮还沉浸在得知神器存世的震撼中。
她记得南诏古籍里的零散记载,讲述了在“人”诞生之前,神才是这片天地的主宰。
她一直以为神只存在于话本,北宁的神器却揭开了传说神秘面纱的一角。
一想到眼前的神器可能货真价实,江月铮再按耐不住好奇之心。
“那它也能带我们回刚才的地方吗?”
“当然!”
萧易安下巴微扬,随即意识到自己又被带偏,板着脸,“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江月铮轻咳两声,“在听的在听的,殿下是说不能与我和亲?”
真说到正事,萧易安脸上又浮现两抹红晕,眼神飘忽,瞟向门外。
“我已有心悦之人,非她不娶。”
江月铮问:“那殿下可曾对陛下和皇后娘娘说过?他们是何态度?”
“我没说。”萧易安肩膀垮了下去,像一株被狂风卷折的小树,蔫蔫的。
“我喜欢的女子只是普通人,母后不会同意的。”
皇子与民女,身份有别,地位云泥,本该隔着厚厚的宫墙,安安静静做两条永不相交的小河。
只因他厌倦算计偷溜出宫,她天真率性粲然一笑,牵住的手便再也撒不开。
可世俗,像个牢笼。
一条条规矩是铁杆,一句句教导成了枷锁。
困住他无妨。
他不希望他那像小鸟般自由的爱人,也被束缚双翼,挣脱不得。
萧易安弓着背,声线在颤抖,“我怕母后会对她有偏见。”
怕她日后被世人挖苦,攀上枝头做凤凰,既然如此,不如让他抛弃皇子的身份。
江月铮却轻笑一声。
“大皇子比我想的还要傲慢。”
“傲慢?”萧易安愣住,话里的哭腔消失无踪。
江月铮道:“其一,你说怕皇后娘娘心怀偏见,却不曾对她亲口坦白分毫,此为先入为主。”
“其二,你自觉身居高位、付出良多,且不提你的心上人是你话里的‘普通人’,你可曾问过她的想法?”
在萧易安晃神的片刻,江月铮提高声音,让候在门外的人也能听到。
“不知巧宁姑娘能否与月铮一见?”
萧易安诧异地睁大双眼,“你怎么会知道?”
江月铮道:“大皇子殿下,与敌人谈判前,掌握一切对方知道的、不知道的,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萧易安这才意识到,“你来北宁前就知道了!你也不想和亲,却故意等着我来找你,想顺水推舟!”
木门吱嘎一声被推开,身着布裙的清秀姑娘挪着步子走进来。
素面柔和,眉眼干净,看向江月铮时,眼底怯生生的,像只被惊扰的兔子。
宋巧宁不谙礼数,慌里慌张地行了个四不像的礼。
“民女见过公主殿下!”
江月铮起身将她扶起,对方在门外听了个七七八八,她开门见山。
“巧宁姑娘,你是如何想的?”
宋巧宁小心翼翼瞥了眼萧易安,又垂下头去,睫羽微颤。
“我想与殿下厮守。”
眼角晶莹闪烁,萧易安像是受到某种鼓励,声音染上一丝哽咽,“巧宁……”
江月铮无情打断他们感人的对视。
“但与殿下成婚的,会是我。”
宋巧宁紧抿唇瓣,眼眶泛红。
我见犹怜的模样,江月铮差点就软下心来。
宋巧宁清亮的眼眸蒙上一层水汽,却遮不住她眼底的坚定。
“我要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不是“想”,是“要”。
萧易安也陷入沉思,少年青涩的脸庞一瞬有了长大后的影子。
爱人之心,使人瞻前顾后。
爱人之心,也使人一往无前。
为宋巧宁拭去眼角的泪珠,江月铮轻声道:“好。”
萧易安凑近,江月铮不是没眼力见的,苦命鸳鸯有话要说,屋子窄,去不了别处,她闭上眼,就当听不见。
一阵低声交谈后,江月铮忽觉身上一沉,睁眼一看,一看吓一跳。
宋巧宁揽着她的肩膀,萧易安揽着宋巧宁的,脸上统统挂着两行清泪,正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喜极而泣。
江月铮手足无措。
“嘭”的一声!
紧闭的木门被一脚踹开,断成两截,可怜地躺上冰冷的地面。
“放开她!”
是平日总会刺她两句的熟悉声音。
江月铮长长地呼出口气,压在心底的紧张得以舒缓。
被掳走的时候,她还以为萧易安山穷水尽、不择手段了,现在想起,难免后怕。
始作俑者萧易安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拎着后领,甩出屋外。
他揉着被领口勒痛的脖颈,从地上爬起来,“你谁啊?”
目光在安然无恙的江月铮脸上滑过,楼不渡赫然回身,语气里的危险有如实质,沉沉压向萧易安。
“你说我是谁?”
楼不渡掐住萧易安的脖子,将他双脚悬空高高举起,眯着眼道。
“不好意思,我今天心情不好,你选不了死法。”
萧易安这才看清楼不渡的面容,认出他是当时站在江月铮旁边的贴身侍卫,无助地望向江月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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