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傲慢擂台的石门,甬道再次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笔直的大道,不再有铜柱灯火,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狭窄曲折的暗道。暗道宽不过三尺,高不过七尺,两侧的墙壁粗糙不平,像是用蛮力从山体中硬生生凿出来的。地面铺着细碎的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每一步都会发出声音,在寂静的暗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腐朽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要捂住口鼻。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滴在石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黑暗中不知疲倦地运转。
最诡异的是——没有光。
一丝光都没有。
傲慢擂台上的金色光罩、白玉柱子上的瑞兽光芒、铜柱上的酥油灯火,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绝对的、不留一丝余地的黑暗。
这种黑暗不是普通的夜晚那种黑。夜晚的天空至少还有星光、月光,眼睛适应之后总能看见一些轮廓。但这里的黑暗像是实体一样,浓稠得化不开,像是有一层黑色的幕布蒙在眼睛上,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到任何东西。
洛桑的破妄金瞳竟然失效了。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将真气注入双眼,试图激发出月光瞳术的夜视能力。但无论他怎么做,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仿佛他的眼睛根本没有睁开。
“奇怪。”洛桑低声说,声音在狭窄的暗道中回荡,显得空洞而遥远。“我的月光瞳术在这里完全用不上。”
“我的天珠也只能照亮三尺。”拉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张。“而且光芒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照不远。”
洛桑回头看去,果然看到拉姆胸前的天珠散发着微弱的青光,但那光芒只能照亮她面前三尺的范围,三尺之外依旧是浓稠的黑暗,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光芒牢牢地困在方寸之间。
多吉没有说话。
洛桑心中升起一丝不安。“多吉?”
“我在。”多吉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有些闷闷的。“这地方不对劲。我在黑牦牛时执行过无数次暗杀任务,黑夜对我来说跟白天没区别。但在这里,我什么都看不见。”
洛桑的心沉了下去。
连多吉这种常年行走在黑暗中的人都看不见,说明这里的黑暗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某种特殊的阵法或机关造成的。这种黑暗不是遮蔽光线,而是直接作用于人的视觉神经,让眼睛无法接收任何图像信息。
“怎么办?”拉姆问,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洛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用耳朵和鼻子。”
“什么?”
“眼睛看不见,就用耳朵听,用鼻子闻。”洛桑说,“护卫族的武学中有一种‘听风辨位’的法门,我虽然没有专门练过,但大圆满心法到了第九层,六识会比普通人敏锐很多。你们跟紧我,不要走散。”
他深吸一口气,将大圆满心法的真气运转到双耳和鼻腔。果然,黑暗中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拉姆的呼吸声,多吉的心跳声,水滴落地的声音,甚至空气中不同气味的细微差别,都在他的感知中变得分明。
他迈出第一步。
沙。
脚下的石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仔细倾听,根据声音的回响判断前方的路况——暗道是直的,没有转弯,地面平坦,没有陷坑。
“走吧。”他说,声音平静而坚定。
拉姆和多吉跟在他身后,三人排成一列,在黑暗中缓缓前行。拉姆的天珠青光虽然只能照亮三尺,但这三尺的光亮在绝对的黑暗中已经足够珍贵——至少能让他们看到彼此的轮廓,确认同伴还在身边。
暗道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潮湿。洛桑能闻到泥土的味道、石头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方腐烂了。
“等等。”他突然停下,举起右手示意后面的人止步。
拉姆和多吉同时停下,三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洛桑侧耳倾听。
有声音。
很微弱,很远,但他听到了——那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脚步声杂乱无章,有轻有重,有快有慢,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追兵进来了。”洛桑低声说。
拉姆的脸色变了。“他们追到第四关了?”
“不止第四关。”多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凝重。“我们在傲慢擂台耽误了太多时间,他们可能已经过了前三关,现在就在我们后面不远。”
洛桑点头。金刚影离开后,第四关就没有守关者了,追兵可以通过擂台而不受任何阻碍。如果他们速度够快,追上他们只是时间问题。
“加快速度。”洛桑说,“必须在他们追上之前走出第五关。”
三人加快了脚步。
暗道越来越窄,最窄的地方只有两尺宽,多吉这样的壮汉只能侧身挤过去。洛桑走在最前面,用身体丈量着暗道的宽度,将信息传递给身后的拉姆,拉姆再转告给多吉。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暗道突然开阔了。
洛桑停下脚步,伸手向左右摸索——墙壁消失了,头顶也摸不到顶了。他们进入了一个宽敞的空间,像是一个石室。
但黑暗依旧,一丝光都没有。
“拉姆,天珠。”洛桑说。
拉姆将天珠举高,青色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头顶三尺的范围。洛桑抬头看去,看到的是粗糙的岩石穹顶,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咒语。那些咒语是用某种黑色的颜料书写的,在青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像是活物一样在缓缓蠕动。
“不要盯着看。”洛桑收回目光,低声警告。“那些咒语有迷魂的效果。”
拉姆和多吉也移开了目光。
三人背靠背站在一起,在黑暗中形成一个三角形。洛桑面朝前方,拉姆面朝左方,多吉面朝右方,每个人负责一个方向,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防范未知的危险。
“这是什么地方?”多吉问。
洛桑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将大圆满心法的真气运转到双耳,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
有风声。
很微弱的风,从前方吹来,带着一丝凉意。这说明前面有出口,而且不会太远。
有水滴声。
从头顶传来,滴在石板上,规律而单调。
还有……呼吸声。
洛桑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止他们三个人的呼吸声。还有别人。
他猛地睁开眼睛,破妄金瞳在黑暗中徒劳地搜寻,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告诉他,这个石室中至少有十几个人,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左边,有的在右边,有的在前面,有的在后面。
而且,那些人的呼吸声很诡异——时有时无,时轻时重,像是故意在隐藏自己,又像是在模仿某种动物。
“有人。”洛桑低声说,“很多人。”
拉姆和多吉同时紧张起来。多吉的手按在了血刀的刀柄上,拉姆将弓从肩上取下,右手扣上了三支箭。
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敌友难辨。
“是谁?”拉姆问,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
没有人回答。
但呼吸声变得更重了,像是那些人在故意回应她,又像是在嘲笑她的紧张。
洛桑的心念电转。这些人是追兵吗?不像。追兵不会这么快就追上他们,而且追兵不会在黑暗中隐藏自己,他们会点燃火把,会大声喊叫,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那这些人是谁?
是第五关的守关者?还是死在这里的前人亡魂?
洛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疑心暗室。
这是第五关的名字。
疑心者,怀疑也。这一关考验的,是信任。
在绝对的黑暗中,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听到声音。而声音是可以伪造的,是可以误导的。如果你怀疑身边的人不再是你的同伴,如果你怀疑黑暗中藏着敌人,你就会陷入恐惧和猜疑之中,最终自我毁灭。
“不要相信耳朵。”洛桑低声说,“耳朵会骗人。相信心。”
拉姆和多吉没有说话,但洛桑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
就在这时,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洛桑。”
那声音很轻,很熟悉,像是——贡嘎喇嘛的声音。
洛桑的身体僵住了。
贡嘎喇嘛是他的启蒙师,是他最尊敬的人之一。在雪顿节前,贡嘎喇嘛还赠给了他凤眼菩提念珠和破幻珠,帮助他度过了贪欲关和痴迷关。
贡嘎喇嘛怎么会在这里?
“洛桑,是我。”那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切。“我从密道另一条分支进来的,我来帮你们。”
洛桑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回应那个声音,想要确认贡嘎喇嘛的安全。但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是真的。贡嘎喇嘛在哲蚌寺外,负责联络中立喇嘛,不可能进入密道。
这是幻术。
是第五关的阵法制造出来的幻听。
“不要信。”洛桑咬牙说,声音坚定。“那是假的。”
拉姆和多吉也听到了类似的声音。
拉姆听到的是她父亲的声音,在黑暗中呼唤她的名字,说叔叔策妄阿拉布坦已经放了他,他就在密道外面等她。
多吉听到的是他那些“孩子”的声音,在黑暗中喊他“阿爸”,说他们饿了,让他快点回家吃饭。
三人都知道那是假的,但那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忍不住想要回应。
“这是疑心关。”洛桑说,声音在黑暗中回荡。“设计这一关的人,不是要考验我们的武功,而是要考验我们的信任。在绝对的黑暗中,眼睛看不见,耳朵会骗人,唯一能相信的,只有同伴。”
“可是我们怎么知道身边的还是同伴?”多吉问,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如果黑暗中有人冒充了我们,混进了我们中间,我们怎么分辨?”
洛桑沉默了片刻。
多吉说得对。疑心关最可怕的不是外界的敌人,而是内心的怀疑。如果你开始怀疑身边的人不再是你的同伴,你就会陷入无尽的猜疑和恐惧之中,最终自我毁灭。
“我有一个办法。”拉姆突然说。
“什么办法?”
“天珠。”拉姆将天珠举到胸前,九眼天珠在她的真气催动下,发出了更加明亮的光芒。“天珠的第八眼有‘识伪’的能力,可以看穿易容和幻术。如果有人在黑暗中冒充我们,天珠会发出警示。”
洛桑点头。天珠是圣物,不会被邪术污染,拉姆的提议是可行的。
“但天珠的光芒只能照亮三尺。”多吉说,“如果敌人藏在三尺之外,我们根本看不见。”
“那就不要让敌人靠近。”洛桑说,“保持背靠背的阵型,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离开同伴超过一臂的距离。只要我们的身体还接触着,就能确认彼此是真实的。”
拉姆和多吉同时点头。
三人重新调整阵型,背靠背站得更紧。洛桑的背贴着拉姆的背,拉姆的背贴着多吉的背,多吉的背贴着洛桑的背。三个人的体温透过衣物传递到彼此身上,在寒冷的黑暗中成了一种温暖的确认——我们在这里,我们是真实的。
黑暗中,那些声音越来越嘈杂。
有人喊洛桑的名字,有人喊拉姆的名字,有人喊多吉的名字。有哭声,有笑声,有骂声,有哀求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说话,让人头晕目眩。
洛桑咬紧牙关,将注意力集中在同伴的体温上,不去理会那些声音。
但那些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无法忽视。
“洛桑,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你的师兄啊!我在哲蚌寺和你一起住了三年,你忘了吗?”
“拉姆,你的部落已经被烧光了,你父亲被杀了,你还在等什么?快出来看看吧!”
“多吉,你这个叛徒!你以为逃得掉吗?黑牦牛的人就在外面等着你,你出来就是死!”
洛桑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他知道那些声音是假的,但他的心却在动摇。因为那些声音中说的事情,有一部分是他真正担心的——哲蚌寺的师兄们是否安全?拉姆的部落是否还在?黑牦牛的人是不是真的在外面?
疑心,就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越长越大,最终吞噬一切。
“不要听。”拉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虽然有些颤抖,但很坚定。“那些声音是假的,只有我们是真实的。”
“我知道。”洛桑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杂念压下。“但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必须找到出口。”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大圆满心法的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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