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关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片绝对的黑暗永远隔绝。洛桑、拉姆、多吉三人站在一条全新的甬道中,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仿佛刚从水底浮上来。
这条甬道与之前见过的完全不同。
墙壁不再是青黑色的石砖,而是某种暗红色的岩石,像是被鲜血浸泡了千百年,颜色深得发黑。岩石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孔洞中不断渗出粘稠的液体,在重力作用下缓缓向下流淌,在墙壁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不是那种新鲜的血腥,而是陈年的、腐败的、混合着铁锈和腐烂肉类的恶臭。拉姆皱了皱眉,用手帕掩住口鼻。多吉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种味道他太熟悉了,在黑牦牛组织的训练营里,他每天都能闻到。
洛桑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液体,放在鼻尖闻了闻。
不是血。
是某种矿物质混合着水的液体,颜色像血,但不是血。但那股血腥味却是真实的,不是他的错觉。
“这条甬道是用‘血石’砌成的。”多吉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我在黑牦牛时听说过这种东西。据说在古代,有些密宗大师会在修建伏藏密道时,用活人的鲜血混合石灰、糯米浆来浇筑墙壁。血浇得越多,墙壁就越坚固,而且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气息,能够震慑心怀不轨的闯入者。”
洛桑的眉头皱了起来。“用活人的血?”
“不止活人。”多吉的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蜂窝状的孔洞。“那些孔洞,是用来插骨头的。人的骨头。每一根骨头都是从活人身上生生抽出来的,趁着犯人还活着的时候,将他的四肢骨头抽出,镶嵌在墙壁中,作为密道的‘骨架’。据说这样可以让密道拥有‘灵性’,能够感知闯入者的善恶。”
拉姆的脸色变得苍白。“这也太残忍了。”
“残忍?”多吉苦笑。“在那个年代,人命不值钱。奴隶、战俘、罪犯,甚至是得罪了权贵的普通人,都会被拿来当作‘建筑材料’。这条密道能保存几百年不塌,下面不知道埋了多少人的白骨。”
洛桑站起身,目光沿着甬道向前延伸。他的破妄金瞳在疑心关中失效后,现在已经恢复了大半,虽然还不能像之前那样透视墙壁,但至少能看清前方几十丈的距离。
甬道的尽头,是一片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走吧。”洛桑说,“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都得过去。”
三人沿着甬道前行,脚下的石板湿滑黏腻,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滑倒。墙壁上的孔洞中不时有液体滴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头顶,冰凉刺骨,带着一股铁锈味。
走了大约两百步,甬道突然开阔。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大到洛桑的破妄金瞳都看不到边际。穹顶高耸入黑暗,至少有十几丈高,上面挂满了钟乳石,每一根都有水桶粗,尖端的滴水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地面。
整个地下空间的地面,是一个巨大的血池。
血池呈圆形,直径至少五十丈,池中的液体是深红色的,浓稠得像浆糊,表面漂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泡沫破裂时发出“啵啵”的声响,释放出更加浓烈的腐臭气息。
血池的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高出池面约三尺,呈方形,每边边长约一丈。石台的四个角上各立着一根石柱,柱顶雕刻着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中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将整个血池照得鬼气森森。
石台的中央,有一条窄窄的石梁,从石台延伸到血池的对岸。石梁宽不过一尺,表面光滑如镜,上面没有栏杆,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石梁的两侧,就是那深不见底的血池。
“这就是第六关。”多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贪生血池。”
洛桑想起在进入密道前,贡嘎喇嘛曾经给他讲过密道七关的传说。第六关名为“贪生”,考验的是对死亡的恐惧。传说中,这一关的血池中藏着一种叫做“血蛭怪”的东西,专门吸食活人的精气。如果你害怕死亡,想要拼命求生,血蛭怪就会感应到你的恐惧,从池中涌出,将你拖入血池,吸干你的精气。
反之,如果你不怕死,心无挂碍,血蛭怪就不会攻击你。
“不怕死就不会被攻击?”多吉冷笑一声。“说得轻巧。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谁能做到心无挂碍?”
洛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佛说,生死如梦。生不是开始,死不是结束。如果你真的看透了生死的本质,就不会害怕。”
“你看透了吗?”多吉问。
洛桑摇了摇头。“没有。但我在傲慢擂台上领悟了大圆满心法的第九层,那一层的核心就是‘空’。空不是虚无,而是无限。当你的心达到空的境界时,生死就变得不再重要。”
多吉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血刀。
拉姆走到血池边缘,蹲下身,仔细观察池中的液体。她的天珠第七眼微微发亮,青色的光芒照在血池表面,竟然让那些灰白色的泡沫消退了一些。
“池里有东西。”拉姆说,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我看到了……很大的东西,在池底游动。”
洛桑走到她身边,破妄金瞳全力运转,试图看穿血池的 depths。但池中的液体太浓稠了,他的瞳力只能穿透不到一尺,再往下就是一片混沌。
但他看到了拉姆说的那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黑影,在血池深处缓缓游动。那黑影的长度至少有五丈,宽度超过一丈,形状像是一条巨大的水蛭,但比水蛭更加粗壮,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甲壳,甲壳上长满了倒刺。
黑影游动时,血池表面会泛起微微的涟漪,那些灰白色的泡沫会向两边分开,然后又合拢。
“血蛭怪。”多吉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在黑牦牛时见过一次。那东西原本是雪山沼泽中的巨型水蛭,被古代的密宗大师用秘法驯化,养在血池中,以活人的精血为食。它的身体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唯一的弱点在头部下方三寸处,那里有一块没有甲壳覆盖的软肉。”
“你怎么知道?”拉姆问。
多吉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因为我曾经差点死在那东西嘴里。十年前,黑牦牛组织接了一个任务,去某个古墓中盗取一件法器。那个古墓里就有一个血池,里面养着一条血蛭怪。我的五个同伴都死了,只有我活着出来。代价是这条腿。”
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腿,那里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膝盖。
洛桑看着血池中央的石台,又看了看那条窄窄的石梁。“也就是说,我们必须从石梁上走过去,才能到达对岸?”
“是。”多吉点头。“石梁是唯一的通道。但只要你踏上石梁,血蛭怪就会感应到你的气息,从池中跃出攻击你。你越怕,它越凶。你越不怕,它越不敢靠近。”
“这不是矛盾吗?”拉姆皱眉。“如果我们不怕它,它就不攻击我们,那为什么还要有这一关?”
多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没有人能做到完全不怕。只要有一丝恐惧,血蛭怪就能感应到。它不需要你怕到发抖,只要你心中有一丝犹豫,一丝对死亡的留恋,它就会抓住那一丝破绽,发动攻击。”
洛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贪生,贪恋生命。这是所有生灵的本能,也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障碍。佛说,众生皆苦,苦的根源在于执着。而最深的执着,就是对生命的执着。
因为怕死,所以贪生。因为贪生,所以造业。因为造业,所以轮回。因为轮回,所以永远无法解脱。
这一关的考验,就是让你放下对生命的执着。
“我先来。”洛桑睁开眼睛,声音平静。
“不行。”多吉拦住他。“你的武功最高,应该留到最后。我先走,你们在后面看着,如果能过去,你们再跟上来。”
“可是你……”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多吉打断洛桑,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十年前在古墓里,我就应该死在血蛭怪嘴里。多活了十年,已经是赚了。就算今天死在这里,我也不亏。”
洛桑看着多吉的眼睛,看到了其中的决绝和坦然。那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的眼神,而是一个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的眼神。
“小心。”洛桑只说了一句。
多吉点了点头,握紧血刀,迈步走向石梁。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梁的正中央,不快不慢,不轻不重。石梁表面光滑如镜,但他的脚像是粘在了上面一样,纹丝不动。
十步。
二十步。
三十步。
他已经走过了石梁的三分之一,血池中没有任何动静。
拉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手紧紧握着弓,指节发白。洛桑的破妄金瞳死死盯着血池深处的那个黑影,随时准备出手。
多吉继续前行。
四十步。
五十步。
就在他走到石梁正中央的时候,血池动了。
不是血蛭怪,而是整个血池。池中的液体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是多吉脚下的石梁。那些灰白色的泡沫被卷入漩涡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池底吞咽。
多吉停下脚步,身体微微下蹲,重心下沉,像一棵扎根在岩石上的老松树。他的血刀横在身前,刀身暗红色的光芒在血池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池底的景象开始显露——那是无数白骨,堆积如山的白骨。人的骨头,动物的骨头,甚至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骨头,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地狱中的场景。
而在那些白骨的最深处,那个巨大的黑影终于露出了真容。
血蛭怪。
它的身体比多吉描述的还要庞大,至少有七八丈长,身体粗如水桶,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甲壳,甲壳上的倒刺每一根都有半尺长,尖端锋利如针。它的头部扁平,像是一个被压扁的三角形,上面有两排眼睛,每一排六只,共十二只,每一只都有拳头大小,眼珠是血红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是蛇的眼睛。
它的嘴巴在头部的下方,是一圈圆形的口器,口器边缘长满了细密的牙齿,呈螺旋状排列,向内旋转,像是一个绞肉机的入口。
多吉看着那只血蛭怪,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过去的恐惧。十年前,在古墓的血池中,就是这种怪物,吞噬了他的五个同伴,将他拖入血池,吸食了他大量的精气。他是在濒死之际,用血刀的禁术“血祭苍天”才逃脱的。那一战,他付出了十年寿命的代价。
血蛭怪似乎认出了他。
那十二只血红色的眼睛同时聚焦在多吉身上,瞳孔骤然收缩,然后放大。它的口器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震动,直接作用于人的内脏,让人感觉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多吉的脸色发白,但他的脚步没有动。
“来啊。”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十年前你没吃了我,今天你更吃不了。”
血蛭怪动了。
它的身体从血池中跃起,像一条巨蟒一样腾空而起,张开巨大的口器,朝多吉扑来。口器中的牙齿旋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在运转。
多吉没有躲。
他双手握刀,血刀上的暗红色光芒突然暴涨,化作一道长达丈许的血色刀气。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刀身上,刀气变得更加凝实,几乎要化为实质。
血刀十三式——血饮黄泉。
这是他在第一卷中曾经用过的招式,伤敌先伤己。但经过天珠重塑血脉后,他的血刀术反噬已经被根除,这一式的威力比之前大了数倍,而代价却小了很多。
刀气斩向血蛭怪的头部,精准地劈向它头部下方三寸处的那块软肉。
血蛭怪似乎感知到了危险,它的头部猛地一偏,避开了要害。刀气斩在它的甲壳上,发出“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甲壳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痕,但没有碎裂。
血蛭怪吃痛,嘶鸣声更加尖锐。它的身体在空中一扭,尾巴横扫,朝多吉的腰际抽来。
多吉来不及闪避,只能硬接。他将血刀竖在身侧,刀身挡住了尾巴的抽击。但那力量太大了,他被抽得横飞出去,撞在石梁的边缘,半个身体悬在血池上方。
拉姆惊呼一声,手中的箭已经搭上了弓弦。但洛桑按住了她的手。
“等一下。”洛桑低声说,“多吉还没有输。”
多吉趴在石梁边缘,左臂的衣袖被血蛭怪的倒刺划破,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直流。但他没有松手,右手死死握着血刀,刀尖插在石梁的缝隙中,稳住身体。
他抬头看向血蛭怪,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战意。
“再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牙。
血蛭怪似乎被他这种不怕死的气势震慑了,竟然犹豫了片刻。但很快,它就被多吉手臂上流出的鲜血刺激得更加疯狂。鲜血的味道让它的本能压过了理智,它再次张开口器,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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