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官道上,数百黑衣甲胄的军士井然有序地护送着一辆马车往前而行。

叶桢掀开车帘,兴奋且好奇地望着四周,道路两旁的树林在视野中不断后移。马车后跟着大队人马,为首的那人一身银甲戎装,骑着马往她这边一望,丢来一个大白眼。

正是慕容境。

“哼!”叶桢也毫不客气地回了一记眼刀,放下车帘转回车内。

车里对面坐着的人忍不住一笑,劝解她道:“阿境从小被人拥护着长大,个性直率又狂傲,先前没能打过姑娘,他自然不服气。但他没有恶意,请叶姑娘不要跟他计较。”

叶桢笑道:“我才懒得同他计较!”

齐琛微微颔首,目光似无意地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她随他从山庄出来时已换了一身青色男装,窄袖束腰,长发高高束起,只簪了一支素簪。原本明艳的长相被这身打扮压下几分,只余眉眼清秀灵动,乍一看还挺像个初入江湖的俊秀小公子。

叶桢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眼往他那边看去。

目光交汇,他唇角微弯,淡淡一笑,片刻后又垂下眼睫,安静地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离开天玑山庄时,因他的下属只备了一辆马车,一路上便两人同乘。

车上他始终坐得端正,身姿挺拔,与她的距离亦不远不近,既不显疏离,也不算逾矩。

只是齐琛身上有伤,先前所中的毒虽然叶风已让郎中帮他解了,不算致命,但依然伤身,因此一路行来,他脸色始终苍白,连唇色都是淡的。

天玑山庄所在的定水山地处江州之北,距离江州治所尚需一日车程。

看着他仍显虚弱的面容,又一直坐得那般挺直,叶桢忍不住小声道:“你要不要躺着歇会儿?我不介意的。”

齐琛睁开眼,微笑道:“无妨,以前在军营里,我便是站着也能睡着。”

叶桢好奇地问:“你既是太子,怎会被派到军营里受苦?”

齐琛含笑反问:“太子为何不能被派去军营受苦?”

“……”

好像也是……

叶桢想了想,又道:“太子乃国之储君,军营里那么辛苦,一般都不会去吧?我多少读过点史书,还真没见过哪个太子被派去军中待好几年的。哦,倒是想起一个,秦始皇的扶苏公子,虽说他不算太子……”

话刚出口,叶桢便觉得这话实在不好,扶苏的下场,后人都知道。

她忙找补道:“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齐琛淡淡一笑:“我明白。叶姑娘,在我面前,你不必顾忌这些,想说什么便说。”

他虽这么说,叶桢却并没有当真,转了话头:“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先前你对我说的,只怕不是真名吧?”

齐琛笑道:“其实也算真名。叶姑娘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你定然也知晓当今圣上姓什么,你只需将“齐琛”二字加上姓即可。”

大燕立国至今仅二十一年,永宁帝当年是自幽、燕两地起兵,仅用六年便统一了混乱的北方。立国时为体现家国天下之意,便以自家姓氏“燕”为国名。

叶桢望着他:“燕齐琛?”

他点头:“音是一样的。不过,我名字里的qí,并非齐鲁之齐。”

“那是哪个qí?”

“姑娘读过《诗经》么?”

“读过。”

叶桢点了点头,只听他继续道:“《鲁颂·泮水》篇:‘憬彼淮夷,来献其琛’。我的名字就是诗中的‘其琛’。”

燕其琛……

叶桢心中默念了一遍,感叹道:“果然是皇家,你父母给你取的名字既文雅又好听。不像我爹,他说是在一棵桢树下捡到我的,就给我取名叶桢。哼!这简直就是给蜀锦打补丁——一点儿也不讲究。”

燕其琛笑了出来:“民间不都说贱名好养么?叶庄主也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长大!再说了,叶姑娘的名字虽是随便取的,可桢字寓意也好。《诗经·大雅·文王》篇有言:‘王国克生,维周之桢’。桢字其实是国之栋梁之意!”

叶桢扑扇着一双大眼睛:“哎,被你这么一解释,我这名字倒确实变得不俗气了。”

她高兴得两眼弯如月牙:“你也不必总是叶姑娘叶姑娘的叫我,听着实在别扭,叫我阿桢就好。”

“嗯。”

燕其琛轻声应了一下,又道:“你已经及笄,叶庄主有没有给你取字?”

叶桢摇头:“我及笄的那年我爹不在山庄。及笄礼还是后来补的呢!至于取字,我爹说他虽读过诗书却不怎么懂,怕取得不好让人笑话我,干脆就没取。”

燕其琛道:“我的姐姐和妹妹还未及笄时,母亲都给她们取了小字,让她们及笄以后用。若你不嫌弃,我愿意赠你一字。”

叶桢欢喜地拍手,“好好好!你快说!”

燕其琛望着她,眸光温柔:“桢树是栋梁之材,陈思王又有诗云:‘大多国良材,譬海出明珠。’姑娘生得明眸善睐,又能文能武,便取‘明珠’一字,可好?”

“明珠?叶明珠?”

叶桢喃喃自语了几遍,随即双眼也闪亮如珠,欣喜地道:“这个字真好,我很喜欢。多谢太子殿下!”

说着,她还对燕其琛拱了拱手,俯身便要作揖感谢。

燕其琛笑着伸手要去拦她,马车突然剧烈一震,似是轧到什么东西。叶桢俯身太急,猝不及防之下身体失了重心,蓦地往前栽去。

下一瞬,她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燕其琛怕她头撞到车厢,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她额头,另一只手臂顺势一收,将她稳稳揽进怀中。

车身仍在轻晃,叶桢鼻尖抵着他的衣襟,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他的衣袍上泛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清冽香气,混着这几日敷在身上的苦涩药香,密密匝匝地将她笼罩。

“你的伤……”叶桢猛地反应过来,怕压到他的伤口,忙要撑身起来。

指尖刚按到舆台,颠簸的马车突然停下,车身又是一晃,叶桢尚未站稳,身体失衡,再次重重跌回他怀里。

这一下撞得更实。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燕其琛低低地吸了口气,原本顾念着礼数要松开的手臂再次收紧,扣过她的腰身,将她护在怀中,生怕她摔下去。

马车终于停稳,一时间竟谁也没有动。

“殿下!!您是否伤到……”

伴随着林衡急切的惊呼,车帘被猛地一把掀开。

天光乍然涌入,林衡惊惶着急地望去,待看清车内景象时,顿时瞪大了眼。

只见他们眼中向来端方自持、不曾亲近女色的太子殿下,此刻正将那个从天玑山庄跟来的姑娘抱在怀里,他宽大的袍袖垂落,将人拢得严严实实。

林衡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嗡”地一声,手也像烫着了一般飞快撂下车帘,连退半步跪在车辕上:

“属下该死!!方才驭马不力,未能避开暗石,惊扰了殿下,请殿下责罚!”

车帘重重放下,车内再次变得昏暗。

燕其琛其实一直保持着手臂虚拢着怀里人的姿态,胸膛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气,他压下身上传来的钝痛,稍稍松开手,声音波澜不惊,却是对着车外:

“我没事,下次小心点,继续赶路。”

林衡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甩甩缰绳,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叶桢这才如梦初醒般从他怀里退开,手忙脚乱地坐回了原先的位置。

车厢里一时间异常安静。

半晌,叶桢才忍不住抬眼看他,问:“我刚才有没有弄疼你的伤口?”

燕其琛本要先向她道歉,毕竟他已屡次唐突,没想到她却突然来这样一句,被人听了只怕还真以为两个人之间有什么。

他是太子,别人纵有误会,也不敢真的说什么,但她是姑娘家,若平白无故因他而惹出闲话,总归不好。

思忖片刻,他轻轻摇头:“没有。”

又带着歉意补了一句:“反倒是我,失礼了……”

说这话时,他竟想起了方才她倒在自己怀里的样子,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拥抱她的触感,一时间扶在后舆上的手不自觉地一紧,但被宽大的袍袖遮住,看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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