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三年正月十五,长安放夜。
宫城里的更鼓一声声传出去,到了坊巷间,便被人声接住,滚成热闹的一片。酒肆门前挂起了新灯,街角的老树下也有人挑来竹架,孩子们追着大人问东问西,连平日总爱催人回家的老仆,今晚也把门闩搁在一旁,嘴上说着“早些回来”,眼睛却一直瞧着街上。
朝廷准今夜放夜,不禁夜行。坊门整夜洞开,城里城外的灯,从天黑亮到天亮,一条街接一条街,一座桥连一座桥,连宫墙根下那一排平日黑沉沉的老槐树,都被人挂满了彩纸剪的小灯笼,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两个月前的那场雪,早已化尽。
院墙根部还留着几道水痕,青砖缝里的枯草被人拔去。忙着出门的人踩过院中石板,衣角一掠,便带起一阵轻响,像这座宅子也被节日催得醒了些。
三司会审了近两个月,前几日才结案。霍承恩仍惯答“有例”,三司便逐项调原卷、对经手日期,把封库、帐物与分别讯得的供词放在一处核,不再只追他一句失言。那只从含章殿收起的指套,也一直封存在案。
那份供状抄得极厚,送出来时,几名书吏的手腕都酸得抬不起来。有人私下嘀咕,若霍承恩肯多答几个字,案卷或许能薄些。另一人摇头,说他若真多答,恐怕又要替那几个字找出处,案卷未必薄,倒可能另添一册。
结案那天,旨意裁明:永不叙用,流放北境,交左营编管。原已革去的官职,自此再无复起之望。
霍承恩还在押解途中。柳氏看过判报,晚饭时想起赵维先前信里说,左营的马料帐正缺人整理,便叹了一声:
“颜知微在左营煮药。这位若真被派去管帐,一个不会闻,一个最不肯留痕,倒不知要怎么相处。”
她停了停,又说:
“还是得有人看着,帐可不能再由着他算。”
满桌的人相视一眼,有人忍不住笑,又很快收住。
柳氏把判报收好,没有再拿流放的事说笑。赵馥灵当时正夹了一筷青菜,停在半空,瞧瞧柳氏,再瞧瞧桌上众人,心想这一顿饭的菜色清淡,信上的话倒很下饭。
* * *
这一晚的观香阁,门槛都快被人踩平了。
门边搁着几双匆忙换下的鞋,鞋尖朝向各处,忠实呈现了众人出门时各自的心急。院里的小厮来回搬凳子,翠微则站在廊下,逐一清点灯笼、暖炉与出门要带的东西,神色平静得像是今夜要点兵,不是去看灯。
天刚擦黑,赵馥兰就抱着算盘,堵在后院的垂花门前,面无表情地宣布:
她一颗一颗拨着算珠,珠子撞出清脆声响。顾泽听得眉心直跳,活像那声音不是在算钱,而是在替他的愿望逐项定罪。
“今夜我们九人先去灯市,殿下稍后来会合。公中每人支一百文,不多报。糖人两文,汤圆四文,兔子灯八文,买超过的,一律自己掏。”
“自付?”顾泽抱着他的第七册,睁大眼睛,“我是首席,记录也算公务,能不能报帐?”
赵馥兰把算盘往怀里一收,指尖按住最上头那颗珠子,没让它多走半分。
“不能。”
“那我如果在灯下看见值得记的东西?”
“记脑子里。”
“脑子里记不住啊!”
“那是你的问题。”
顾泽委屈地合上册子,却在转身的时候,偷偷把一截炭笔,塞进了袖口。
他塞得十分谨慎,先看了一眼赵馥兰,又看了一眼自己袖口,确认炭笔仍在,才把手放下。赵馥兰的目光落到他那只忽然鼓起一点的袖子上。
“袖子里装的是什么?”
“袖子里?”顾泽低头看了一眼,“是袖子。”
赵馥兰拨了一下算盘珠,没有追问。顾泽立刻把袖口捂紧,仿佛那截炭笔已经能自己告发他。
念儿站在旁边,穿一身杏黄的短襦,双丫髻上各绑一根红绳,手里提着一盏刚糊好的兔子灯。兔子是白纸糊的,两只耳朵支棱着,眼睛用朱砂点了两个小圆,肚子里的蜡烛一晃,整只兔子就笑起来。
念儿提着它转了半圈,仔细看两只耳朵。右耳挺得很有精神,左耳却微微偏向一旁,像已经先一步打听到灯市有什么好吃的。
“姐姐,”她盯着兔子灯里的烛火,“这蜡里掺了牛油,烧久了婆婆会嫌臭。喔,婆婆闻不到。那还是会嫌,她会嫌烟。”
念儿说得极认真,说完又把灯抬高了一点,像是怕兔子听见自己遭人议论。兔子的朱砂眼睛映着烛光,神情倒比在场大多数人都坦然。
“不会。”
“为什么?”
“因为,”赵馥灵蹲下,替她扶了扶歪了的左耳,“它有你提着。”
念儿郑重地点点头,把兔子灯提得更高了一点。
兔耳在她手里晃了晃,终于端正起来。念儿把它看了一遍,满意地说:“这样它就不会走丢了。”顾泽低头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册子,悄悄往赵馥兰身旁挪了半步,像也在寻一个不容易被算帐的地方。
赵馥灵今夜穿的是一身藕荷色的大袖衫,袖口绣着极淡的缠枝莲,裙摆曳地,发上簪着一支珍珠步摇,三串细细的珠子,贴着耳畔,一晃,就叮的一声。眼尾只画了一笔浅浅的橘粉,像一粒刚刚熟透的杏子。
衣领里的暖意贴着颈侧,她鼻尖微微一动,紧了一下的肩颈随即松开。那股气息像冬日里晒透的布帛,柔软得叫人不自觉放慢呼吸,末了才辨出,是她发间淡淡的桂花头油。
她站起来,回头,看向东厢。
廊下的灯光里,有人慢慢走了出来。
* * *
阿芷是被两个人扶出来的。
右边是温以宁,左边是赵馥灵。两人一人托着她的手臂,一人扶着她的腰背,脚步都放得很慢。东厢门槛不高,阿芷跨过去时,仍稍稍停了停,温以宁便等在那里,没有催她。
老人身上裹着一件厚厚的靛蓝棉袍,是柳氏亲手缝的,领口翻出一圈雪白的狐毛,头发用一根树枝簪子绾成一个小髻,脸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
狐毛在灯下显得蓬松,靛蓝棉袍的袖口却磨得柔软,针脚密密匝匝,衣襟被人仔细理过。赵馥灵望见那些缝线,知道柳氏大约为了这件袍子挑了最厚实的棉絮,连领口也特意多缝了一道。
她的脚,仍没穿鞋。
只是这回,从肩头到脚踝都裹得严实。袍摆外露出一截羊毛袜,袜尖的小洞里,脚趾白得有些透明。温以宁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衣襟旁停住,替她把棉袍往下拉了拉。
只不过,这一回,脚上套了一双厚厚的羊毛袜,是念儿偷偷织的,针脚歪歪扭扭,一只脚趾处,破了一个小洞。
“婆婆,冷不冷?”念儿跑过来。
她跑得急,到了跟前又猛然收住,兔子灯在手里晃了一下。翠微伸手扶住灯架,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动作熟练得像已经预料到这只兔子还会惹出几回麻烦。
“不冷。”
“真的?”
“真的。”阿芷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只露出脚趾的袜子,唇角轻轻一弯,“就是这个洞,有点凉快。”
念儿的脸,腾地红了:“我、我明天补!”
“不用补。”阿芷说,“这样,很好。”
念儿低头看着袜子,手指捏住兔子灯的提绳,像是想当场替它也检查一遍。翠微垂眼瞥过那个小洞,面无表情地把毯子一角往下掖了掖,恰好遮住露出的脚趾。念儿望她一眼,立刻小声说:“我明天也能补毯子。”翠微仍旧不说话,只把毯角掖得更平整了一点。
她们把一张特制的竹椅,抬到了门口。
竹椅被人提前擦拭过,扶手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水痕。两根长竹竿穿在椅侧,翠微先试了试重量,再和那两名斥候交代抬行时要留神地面。两名斥候一齐点头,神情比上阵时还郑重。
竹椅很轻,两边各穿着一根长竹竿,先由两名斥候抬,翠微随时替换。椅上铺了厚厚的毯子,毯子上又加了一个暖手炉。阿芷被安置好,两手拢在袖里,微微仰起头,鼻翼动了动,又停下。
暖手炉里的炭火烧得平稳,炉身隔着布套,透出一层温温的热。温以宁把手炉挪到阿芷掌边,等她把手指轻轻搭上去,才收回手。
她闻不到。
她已经闻不到六年了。
这句话落在心里,沉得像一枚浸了水的石子。赵馥灵看着阿芷仰起的脸,指尖无声地蜷了一下,停了片刻,才替她把毯子掖好。
可是,她还是习惯性地,在出门的时候,抬头,吸一口气。
像一个老习惯,舍不得丢。
* * *
灯市,在朱雀大街上。
一路上,抬椅的人走得仔细,遇到石板接缝便稍稍抬高竹竿。翠微走在一侧,时不时看一眼前头的人流;温以宁跟在另一侧,替阿芷挡开擦肩而过的人。赵馥灵放慢步子走在椅旁,裙摆扫过地面,偶尔被风掀起一角,又被她用手指按住。
远远地,就能看见一片通天的光。
那不是一座灯,是一座山。
灯山。
用竹竿与彩纸搭起来,高得像一座真山,一层一层,叠着楼阁、亭台、仙人、飞鸟。山腰上,挂着成千上万盏灯,圆的,方的,六角的,八角的,走马灯在里面转,转得影子一圈一圈追着跑。山顶,是一条用红绸扎成的龙,龙口衔着一颗亮晶晶的琉璃珠,风一吹,龙须微微颤动,仿佛随时要飞起来。
附近的孩子站在长辈身旁,踮着脚努力往上看,几双小手同时指向灯山,指到后来,彼此指错了方向,还认真地替对方纠正。大人们低头笑着,手里的灯笼跟着人群轻晃,光影一闪一闪落在衣襟上。
满街都是人。
有人提着灯,有人抱着孩子,有人一手护住钱袋,一手替身旁的人拎着食盒。沿街的店家把案几往门前挪出半尺,摊贩的木牌在风里轻碰,偶尔传来一声脆响。孩童的笑声、摊贩的吆喝和人群说话声叠在一起,听来热闹得像整条街都在往前走。
卖糖人的挑着担子,嗓门亮亮地吆喝:“糖人!吹糖人!十二生肖,要什么有什么!”卖汤圆的锅里冒著白气,芝麻馅的香,一阵一阵飘过来。耍杂技的在人群中央,吞火吐火,引来一阵一阵叫好声。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肩膀上,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灯,鱼灯、虾灯、莲花灯、兔子灯,晃晃悠悠,彼此碰在一起,丁当作响。
赵馥灵在一阵人声里微微屏住呼吸,喉间先泛起一点暖意,随即又松开。那股甜香像刚剥开的橘子,清亮里裹着柔软的甜,隔着几步人潮才分辨出来,是一旁食盒里飘出的桂花糕香。
竹椅被抬进人潮,像一叶小舟,驶进了一条光做的河。
翠微一手护着椅侧,一手示意前方的人稍稍让出路来。她神情冷静,两名斥候则把竹竿抬得稳稳当当。路旁有个孩子追着一尾鱼灯跑来,眼看要撞上竹竿,温以宁伸手把孩子轻轻拦住,孩子仰头看她一眼,立刻抱住灯,换了个方向继续追。
阿芷仰着头,望着那座灯山,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从山脚一路往上,落在每一层彩纸与灯影之间。那些光映进她眼底,随着走马灯缓缓转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赵馥灵走在她旁边,没有出声。
她把手放在椅背边,指腹轻轻贴着竹面,随着椅子前行,隔一会儿就避开一次拥挤的人肩。温以宁走在另一侧,抬手替阿芷拢住领口,阿芷仍望着前方,像要把眼前的灯一盏一盏看进心里。
过了片刻,老人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今年的灯,比我在的时候亮。”
赵馥灵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阿芷的侧脸,灯光在老人眼睫下落了一层薄薄的影。温以宁也把目光从人群移过来,手指停在椅侧,等着阿芷接下去说。
“这么远,您也看得清?”
“看得清那片光。”阿芷说,“我闻不到油,可是我看得见光。”
她抬起一只手,指向灯山最高处,那颗琉璃珠。
她的手指有些瘦,袖口滑下来一寸,露出腕骨。温以宁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袖口拉回腕边,阿芷仍指着那颗珠子,指尖没有偏移。
“我走的那一年,”她说,“长安的上元,灯是暗的,是黄的,烟很多,油很臭。今年的不一样,”她笑了一下,眼睛瞇起来,“今年这一片光,亮得多,烟也少些。”
脑子里,小馥忽然轻声说:
“主人,我可以补充一个信息。”
赵馥灵眨了一下眼,目光还落在阿芷指着的方向。她在心里回应时,嘴唇没有动。
“说。”她在心里说。
“馥兰小姐出门前说,这几家灯坊今年换了新油,灯芯也仔细修过。”小馥停了一下,“本宝听见的只有这些,不能替全长安的灯油报帐。”
赵馥灵:“……”
她把唇抿住,试图让脸上维持原样。小馥说得条理清楚,连消息出处都交代得毫不含糊,仿佛此刻正在一旁捧着算盘替人查帐。
她低头,闷闷地笑了一声。
温以宁在另一边,看她忽然憋笑,先是疑惑;听她压低声音转述了那句“不能替全长安报帐”,才低下头笑起来。
温以宁先把嘴角藏进袖口,接着偏过脸去看人群,肩膀却仍微微颤着。赵馥灵悄悄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子,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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