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漆黑风衣的男人急速回身,大步走向讲台,笔直肩线随着手臂上升而抬起一个角度,呈现出刀背似的森然线条。男人手指拖拽,半空呈现的试题放大了约半个字号,“所以这道题,你的答案是——乔薇拉同学?”

试卷上多出重重一道铅笔痕迹,几乎穿破纸张。情感认知是乔薇拉毫无天赋的一门课程,哪怕上课尽量集中精力,大抵也只能混个及格分数——还得是混得好的情况下。传统科目考试结果需要在军校当中长期保存,为防数据被盗,统一采用纸质试卷,分数用红笔批在右上角。

59分。

这次没太混好。

乔薇拉往旁边瞄了一眼,发现对方分数比她还低。如果不是因为迟到,也不会和这位更加天赋告罄的同学坐在一起。

“嗯?”男人在讲台站定,转身,眉梢略扬了扬,因为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答而惜字如金地追加了语气词。

乔薇拉将断掉的笔芯插回铅笔上的孔洞,清清喉咙。“我没选。”停顿片刻,补上称呼,“教授。”

赫里斯笑了起来,高高抬起锋利嘴角,像是利刃扎透黑夜,光线从被撕扯处破土而出。“我是在问你,经过我的讲解之后,你认为应该选什么?”

乔薇拉将选项重新默读一遍,只觉怎么选都是坑。身旁一支铅笔被拍到桌上,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轻哼,“闭着眼选也能得分,这种题又没有正确错误之分。”

乔薇拉扭头呵斥,“闭嘴。你分数还没我高。”

宁寒霜斜眼觑去,银灰虹膜被阳光映衬得仿佛颜色极淡的浑浊水晶,“这道题分值6分,我扣5分,要是我猜得没错,应该不管怎么选都不至于完全不得分。”

乔薇拉从善如流,仰头望向赫里斯,“所以每个答案都有它的道理。”

赫里斯点点头,散漫地斜倚讲桌,茂密的黑色卷发最近又长了些,正好够在敞开衬衣领子的时候触到锁骨。“道理是什么呢?哪个答案最正确,哪个答案最错误?”

乔薇拉编排不出论据,泰然自若强词夺理,“选不出来也不能怪我们。”

赫里斯两手抄着口袋,耸了耸肩,“难道怪我?这道题课上几乎讲过原题。”

宁寒霜帮腔,“您也知道,几乎。”

“这道题和课上讲的不一样。”

"题干不一样。"

“选项也变了。”

“选项顺序变了。”

“还有选项内容——有两个选项跟课上讲的有区别。”

宁寒霜疑惑,重新看题,“选项内容变了吗?”

乔薇拉十分笃定,“变了。”

宁寒霜扔下试卷,椅子随着脚掌后蹬而往后挪移几个公分,从容翘起了脚,小腿被极贴合的军靴包裹出利落轮廓,“变了。”

赫里斯笑眯眯看这两人据理力争,也不着恼,半空中的题目下方又出现了另外一道题目,是课上讲过的例题。“虽然有所区别,你们也应该在考试中活学活用,总不能指望我考试永远考原题吧?”

宁寒霜短促一笑,“我们没有这个基因。”

教室变得安静,窗外传来微弱虫鸣。

S班学生都是实验体,基因来源不详,生身方式未知,先天共同点是情感淡薄——倘若放在战场,这种特性应该被称作嗜杀成性。按说这事联盟应该瞒着,联盟也确实瞒了,可实验体智力水平极高,太多细枝末节瞒不过去,因此虽然大家不约而同绝口不提,这也算是班内人尽皆知的秘密。

赫里斯仍带着笑,随意扯扯领口,敞开着三颗纽扣的衬衣暴露锁骨,皮肤上能看出曾经锁骨断掉留下的疤。“那你们是不是也要考虑看看,适当努力,糊弄一个说得过去的成绩?这次考试可只有你们两个不及格。”

宁寒霜开始拿试卷折纸,“但除了最高分98分,第二名也才71。这说明试题难度过高。”

赫里斯和颜悦色提醒她,“试卷讲完要回收存档。”

宁寒霜放下手中折了一半的纸鹤。

下课时间将至,赫里斯无意拖堂,手指一勾,收了半空中的试题。“成绩会影响上层对你们的评判,这会决定你们是继续留在军部还是进情报局。留在军部也就算了,间谍可不能不懂操纵情感。要知道真正的传奇人物都横跨两界,从任何角度来说,情感缺失都不是好事。”

赫里斯不上战场,这点众人皆知。有人举手提问,“教授,这是不是代表您也擅长操纵情感?”

赫里斯慵懒地打着哈欠往门口走,胡乱朝身后摆摆手,“下课。”

到了午休时间,整座教学楼才算活了过来。窗外开始吵嚷,有学生在爬树摘桂花,说是今天食堂提供酒酿,要采花加在酒酿里。这是最好的时代与最好的季节,三战带来的疮痍逐渐平复,曾遭受严重污染的土壤被时光治愈,自然环境中可以生长出粮食、果蔬、花与蜂蜜。

乔薇拉坐着没动,拿铅笔戳戳前桌的人,前桌两人齐齐回头,顶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你答案给我看看,98分同学。”

乔薇拉伸手,片刻,手里塞来一张试卷,乔薇拉换了支笔抄写答案。林桑忧心忡忡,一双眼里带着些与众实验体格格不入的、烟波浩渺的慈悲。“只抄答案也不是办法。”

“能怎么办。”乔薇拉头也不抬,浑然不顾周围同学早已走得七七八八。宁寒霜向来不屑在情感认知这种课程上混分数,午间休息一般都去训练场;林映雪早就饿了,扔下姐姐直奔食堂。“期末有概率考期中的原题,能背一道是一道。”

“论述题呢?”

“万一真考到了,我同义句替换一下。”

林桑抬起手腕,消息从手背弹出,淡粉色字迹泛着流萤似的微光,很快消散在空气里。“今天下午有格斗。”

“什么格斗?”

“映雪说的,是刚放出来的消息。班里有七个人要参加,没有你。”

乔薇拉抬起头。

格斗场内亮着一圈照明小灯,玻璃围墙环绕,有时观众席清扫不及时,座位下能找到瓜子皮和三明治包装纸。

林桑拉着乔薇拉坐下,又朝观众席入口挥挥手。林映雪嗑着瓜子溜达过来,还抓一把瓜子递到乔薇拉手里,“怎么选这么个时间,饭都来不及吃。”

林桑拿出一张餐巾纸,摊开,给这两人接瓜子皮。“你们说这会不会算作这几个同学的历练任务?”

S班实验体在正式效力联盟之前,都要经历一场历练任务。任务内容通常十分凶险,且有一定死亡率,班里一共30人,20人经历过历练任务后只存活了九个。余下十人当中,林桑、林映雪姐妹情况特别,不需要参加历练;如果扣除今天参与格斗的七人,相当于只剩下了乔薇拉一个。

林映雪看热闹不怕事大,又从包里翻出一听饮料。每当赶上格斗比赛,格斗场外都有流动推车贩卖零食,要是格斗时间持续太久,还会有学生进场兜售牛肉干。但这次格斗大概只许S班围观,观众太少,卖不出多少货,这听饮料还是林映雪在格斗场外小跑出二百米追着推车买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也太便宜他们了。”

林桑把餐巾纸放在林映雪腿上,拉开背包检查绷带和药品,“兵器都是开过刃的。”

场内角落,兵器架上架着七把冷兵器,利刃反射惨淡白光,竟比暗淡灯光还要亮堂几分。格斗绝大多数比的是贴身肉搏,用兵器的时候不多,哪怕上了兵器,同僚之间一般也不见血。乔薇拉仍对林桑的推论持怀疑态度,“真要这样,也不应该不带上我。”

“啪”的一声开瓶,二氧化碳在消弭于液体中的气泡的瞬间冲出瓶口,林映雪咕嘟咕嘟灌下冰镇饮料,抹了抹嘴,眼中带着沸腾般的热切,连声调都扬了起来,“就得这样打架才爽!花拳绣腿有什么好打的!”

林桑赶紧拽她衣服,左右环顾,确认没人被这话引起注意,才忐忑转回视线,“这有什么好的。再说要是真打起来,你在S班可没有胜算。”

林映雪不以为意,揪回林桑手中那一小块布料,“是打不过所有人,但也能打过一部分。”

格斗场中的巨大顶灯突然亮起,骤然炸响的交响乐如雷电轰鸣,跳过循序渐进的变奏,开场即是急切激烈的终曲。刺目白光中,七把兵器被逐一拿起,刀、枪、剑、戟、斧、钺,宁寒霜最后入场,拿起一把弯弓。

并没有一锤子定音鼓或者铙钹铿锵锚定这场混战的开始,宁寒霜的浅淡虹膜里猝然升腾起激昂火光,血液飞溅到纯白色格斗服上,像被割喉的、苟延残喘的夕阳。

那把弯弓看起来很沉重,并且没有配备箭矢,但宁寒霜看起来并不在意,还随手抹了一把格斗服上的新鲜血液。血色渗透蔓延开来,相比于手掌渗出的薄汗,带着铁锈味道的液体应该会带来更大的摩擦力,连弓身之上的古老纹样都因缝隙被填充了颜色而被描摹得更加具体。

战斧带起呼啸风声,将将擦过宁寒霜的耳际,浅金长发被切下一缕,轻飘飘落进失去生命力的血迹。实验体的相貌大多融合东西方特征,毕竟任务方向不可预判,无论走到哪里,面上能够看出当地基因特色总会占些便宜。然而宁寒霜几乎是唯一一个丝毫看不出东方血统的实验体,浅发浅眸如同北极圈内凝结不化的霜雪,但乔薇拉知道这个人是可以被染色的,杀意是唯一对她有效的染料。

浓郁、爆裂,血液即将冲出血管,连皮肤都带上了赤红。

噼里啪啦的密集鼓点震得玻璃幕墙嗡嗡作响,战斧劈向幕墙,巨大的相斫声中,玻璃竟没碎裂。弓弦锋利坚韧如柔软的刀锋,抵在喉咙重重一抹,当鲜红的动脉血迸溅出数米,嵌在幕墙里的战斧甚至来不及落地。

宁寒霜畅快而猖狂地大笑出声,一手执弓一手持斧,冲锋般跑向格斗场对面,以弯弓挡格即将被她拥抱入怀的长戟。

林桑从观众席中跳了起来,抱着背包打算下场为伤者医治,右肩突然被重重按下,身后响起一个男人悠闲的声音。

“用不着救。这场格斗只能剩下一个。”

月牙形锋刃与格斗服贴得太紧,在宁寒霜手臂上切划出一道长长伤口。然而这个角度恰好容易借力,男实验体被长戟高高挑起,凌空飞过小半个格斗场的距离。

林桑两手紧紧抓着背包,脸色煞白,“什么叫‘只能剩下一个’?那其他的呢?”

没人注意过赫里斯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赫里斯探身向前,从林映雪那儿抓了几颗瓜子,脑袋夹在乔薇拉和林映雪肩膀中间。“你觉得谁能赢?”

宁寒霜撕下破败衣袖,擦了擦溅在脖颈上的血。乔薇拉的视线没从格斗场上移开,答非所问,“以后你的课上大概只会剩我一个不及格。”

“这么没信心?”赫里斯笑了笑,“看她打得还行。”

乔薇拉品鉴着嗜血暴君踩踏出的喧哗节奏,昂扬,狂妄,见血封喉。“刚才别那一剑没合上节拍。”

“就因为这个?”

剑尖将肩膀刺个对穿,乐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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