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面具与试探
程越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陌生人。
他站在那个全场唯一的空位前,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倾身,朝着舒梨的方向伸出了手。
“舒梨老师,久仰。”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成年男人独有的磁性。
舒梨看着那只手。
他的手掌摊开,虎口向上,每一根手指伸展的弧度她都熟悉得无以复加。
她曾经牵着这只手,走过冬天大雪纷飞的街头。
她曾经在无数个难以安眠的夜晚,在这只手的安抚下沉沉入睡。
她也曾经看着这只手,一笔又一笔地在琴谱上写下只有他们才懂的和弦……
可现在,它以一种极其生疏、公事公办的姿态,递到了她眼前。
舒梨忽然觉得曾经那种沉重的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它就像潮水一样一点点没过她的口鼻,让她无处呼救,更无法逃脱。
她原本以为只要熬过这档节目,他们两个人今后就能桥归桥路归路,不再有交集。
可命运却依旧喜欢捉弄她,连一个体面的退场似乎都不肯轻易给她。
舒梨仰起脸,嘴角用力扯出一抹极其标准、极其完美的微笑。
……那副面具叫作“钢琴家舒梨”。
她不允许自己犯错。
她把手放了上去。
“程老师好。”她说。
她的指尖微凉,他的掌心也是。
两只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握,停留不过半秒,随即便像触电般分开了。
没有留恋,没有余温。
只有生疏的客套与寒暄。
程越在她身旁坐下来,翻了翻面前的流程单。
他的动作自然随意,松弛得就好像他们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的同事。
舒梨收回手,悄悄地将那份被她捏皱的流程单抚平。
她的视线投向舞台前方,主持人在他们的目光中缓缓走上来。
聚光灯打在嘉宾们的脸上,或喜或嗔,一切都在无比高清的摄像头下,精准又无情地运转着。
但舒梨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却在忍不住地轻颤。
主持人拿着手卡站到舞台中央,语调轻快:“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我们就不多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跨界之声》的规则很简单,一共八位嘉宾,每期两两组队,跨界合作。这一期的组队方式是现场抽签,谁都不知道第一期会和谁合作。”
“不限风格,不限曲目,只要能融到一起,就是好作品。”
程越坐在舒梨右侧不到一臂的距离,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流程单。
舒梨没有看她。
她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
“那接下来,每位嘉宾先表演一小段自己擅长的风格,作为自我介绍。”
主持人往后退了几步,把舞台的中心让给了他们。
林远哲率先起身,抱起吉他弹唱了一段R&B。紧接着,丹珠一开嗓,原生态的藏语民谣直接穿透了整个摄影棚,干净得就像雪山上的风。
沈岚在沙发上清唱了一小段,乔雁走到台中央,表演了一小段《贵妃醉酒》。
大D随口来了一段freestyle,赵启文接着唱了一段情歌。
场子很快就热了起来,嘉宾们都在笑,气氛很融洽。
只有舒梨在这份喧闹中显得格外安静。
她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重生之后,她常常会有这种感觉。
明明正身处于这个世界,却总觉得游离在外。
“舒梨老师,到你了。”
主持人笑着看向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聚焦过来。
舒梨站起身,米白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她走到那架施坦威前坐下。
暖白的顶光落在琴盖上,照出她手指清晰的倒影。
舒梨的指尖悬停在面前的黑白琴键上,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喧闹似乎都与她无关了。
她轻轻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游离的情绪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专注的,甚至带着几分凌厉的光芒。
这是她的主场,是她拥有绝对掌控力的地方。
她弹起了试琴时的那首《即兴幻想曲》。
她的手腕极其放松,可指尖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狠狠地砸在空气中,震得人头皮发麻。
当降D大调的旋律出来时,整个摄影棚似乎都静止了,就连摄影师推轨道的声音都消失了。
整首曲子以一段漂亮的和弦收尾,余音在摄影棚上方回旋了几秒才落下。
全场寂静。
随后,沈岚猛地站起身,带头鼓起了掌。
她的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艳:“绝了,这就是顶级钢琴家的实力啊。”
舒梨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脸上依旧带着笑容。
“谢谢大家。”
她走回沙发,重新坐了下来。
她的目光不小心带到了身边的程越。
他似乎正在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沉,看不出情绪,攥着流程单的手指都因为用力有些发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剩下的目光都落在了程越身上。
他站起来,修长的身形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挺拔。
他没有拿吉他,也没有带任何乐器,只是握着麦克风走到舞台中间,然后偏过头对一旁的音响师说了些什么。
前奏没有响起来。
此刻的摄影棚里非常安静,只有程越干净的声音抵着麦克风传出来,没有任何修饰。
“雨还没停,房间很静,透过雾气覆盖玻璃窗我又再一次想起你。”
舒梨的双手搭在膝盖上,程越的第一句歌词出来的时候,她的肩线崩了一瞬,但很快又松了下来。
她垂下眼睫,不想让摄像头捕捉到她此刻眼底的波澜。
这似乎是一首新歌,至少是她前世从来没有听过的。
舒梨心里绷紧的某根弦忽然松了半拍。
然后她似乎又很快反应过来,觉得自己的行为好像有些可笑。
她为什么要下意识地确认,程越唱的歌是不是她从前听过的?
舒梨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听着声音再次从麦克风里传出来。
“发你的未读短信,这是第几次我告诫自己不能再去想你。”
他唱得很轻,就像是在透过麦克风和某个人说话。
程越的声音和前世有些不太一样,听起来更沉,气息也更稳。
舒梨听了几句之后,心里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就好像有一块石头悄悄地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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