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皇冠与伤痕
首都国际机场的VIP通道外,闪光灯亮成了一片白昼。
初秋的冷空气顺着自动门的缝隙钻进来,舒梨微微抬了抬下颌,任由助理帮她整理好风衣背后的褶皱。
她没有戴墨镜,那双清透的眼眸只是在镜头前轻轻一扫,就精准地捕捉到了每一个机位。
“舒梨老师,看这边!请问您这次回国接下了《跨界之声》,是有打算要进军娱乐圈了吗?”
“舒梨老师,听说您这次回国是受恩师玛莎小姐的嘱托,要开启古典乐的国内巡演,想问一下是真的吗?”
“……”
噪杂的提问声被刘姐熟练地挡在了手臂之外。
舒梨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朝人群露出一个得体、挑不出错却又有些疏离的微笑。
然后她踩着高跟鞋,步履平稳地穿过了人墙。
她的姿态优雅,像一只昂起头颅的白天鹅。
就连背影都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矜贵与清冷。
这是她重生回来的第七年了。
七年前,当她在海城外婆家的小床上醒来时,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稚嫩的脸庞,没有狂喜,也没有痛哭流涕。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发了一整夜的呆。
第二天,她不顾外婆的反对,毅然决然地要求外婆和她一起搬回纽约,然后就再没回来。
她曾经也以为爱能抵万难。
可最后,她换来的除了一地鸡毛,只剩下支离破碎的美好回忆。
前世她离开的那一天,他跪在地上,就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他红着眼死死攥住她的衣角,嘶哑地喊:“……除非我死!”
那场分手,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也让她忽然明白,牺牲换不来圆满,更换不来童话故事里的美好结局。
那些热爱与天赋,那些曾经让她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骄傲,都随着时光的洪流被一起碾碎在了世俗的烂泥里。
……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舒梨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时隔七年,这是她再一次踏上这片土地。
……不过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呼——”
一坐进保姆车,车门才刚刚关上,舒梨的肩膀就瞬间塌下来,整个人疲倦地瘫在椅背上。
她揉了揉被高跟鞋折磨的脚背,轻轻“嘶”了一声,忍不住感叹:“真是美丽刑具啊……”
刘姐心疼地递过去一个保温杯:“刚坐了这么久的飞机肯定累,赶紧休息休息。”
舒梨接过去喝了一口,顺手关闭了飞行模式。
手机在她掌心震得发麻。
一瞬间,无数工作消息、系统推送和各类邮件通通涌了进来。
舒梨习惯性地往下滑,目光随意地掠过那些红点。
忽然,她的手指顿住了。
热搜榜单的第一条,赫然挂着几个刺眼的红字——
#程越跨界之声#
车厢内的空气似乎有着一瞬间的凝滞。
舒梨盯着屏幕里的那个名字,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半拍。
下一秒,她面无表情地划过了那条热搜,点开了刘姐发来的节目流程单。
其实她并不恨程越。
爱恨这种情绪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实在是过于浓烈。
……她只是累了。
就像你拼尽全力地想要去抓住一捧水,却还是无法控制地看着它在你的指缝间溜走。
最后只剩下掌心湿漉漉的凉意,提醒你它曾经存在过。
她曾经放弃了一切,最后只抓住了掌心正在蒸发的水汽。
……反正他这辈子也不认识你。
舒梨心想。
等节目按部就班地录完,他们两个又会像两条短暂相交的平行线,重新驶向没有对方的人生。
保姆车缓缓驶出机场,对面的车道却恰好被一大群举着灯牌的粉丝围得水泄不通。
接机的阵仗极大,里三层外三层,就连交警都站在一旁维持着秩序。
舒梨随意地伸手指了指对面的人群,好奇道:“对面是哪家的粉丝?好多人啊……”
刘姐翻了翻手机里的对接群,有些惊讶地“诶?”了一声。
“好像是程越……他今天跟你应该是同一班飞机回国。”
舒梨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倏地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面前的驾驶座。
“张叔,快走。”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车子开始缓缓加速,将刚才的那片喧嚣远远地甩在身后。
而就在舒梨刚才走过的那条VIP通道里,一个身穿深色外套,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正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保姆车离开的方向,掌心里,一枚边缘磨损的黑色发卡已经被攥得有些发烫。
他刚才是故意撞上去的。
哪怕只是擦肩而过,哪怕她连头都没有抬……
程越垂下眸,看着掌心的那枚发卡。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拭去上面不小心沾上的灰尘,然后把它放进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跨界之声的摄影棚里,只留了一束明亮的追光。
这是今年国内最有分量的节目,没有之一。
无论是节目预算,播出平台,还是邀请参与的嘉宾,无一不是超S+的待遇。
就连舒梨,也是被导演一次又一次地亲自前往纽约等待她的档期,并拍着胸脯保证“一定能推广古典乐”给打动的。
只不过她没想到程越也会来。
节目组给舒梨准备地是一条米白色波浪纹的卷边露肩小纱裙,既不喧宾夺主,又很好地贴合了她钢琴家的气质。
“舒梨老师,施坦威给您准备的琴已经送到了,您先试一下音,节目会在半小时后开始录制哈。”
舒梨点点头,走到舞台中央那架崭新的三角钢琴前。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手轻轻抚过面前黑白分明的琴键。
刘姐还在门口跟节目组工作人员确认着流程,声音远远的传过来,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水面。
她掀开琴盖,按下了一个音。
琴音清亮,击弦机传来的触感极佳。
舒梨坐定,指尖贴上琴键。
起初只是随意的音阶,但很快,音阶连成了一串流畅的琶音,又变成了一整片倾泻而出的旋律。
她弹起了肖邦的《即兴幻想曲》op.66。
第一段汹涌的左右手错位音流从指尖倾泻而出,她的手在键盘上铺开一道银灰色的光,快到就像是有风从琴箱里卷出来。
当中间那段降D大调的旋律流淌出来时,她的速度自然地慢下来,像是在聆听这架新琴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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