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周二晚上的正式小组会议,程见微与陆忱的第一次线下正式见面,提前了一天,发生在周一上午的计算机导论课上。
这门课被列为全校通选,初衷是让非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对前沿技术建立基本认知,也向本专业学生开放。选课学生构成复杂,经管、人文、理工科学生混杂一堂,动机各异。
陆忱选修这门课的理由很直接。一方面,金融数据分析与计算机技术早已密不可分,他需要理解模型背后的算法逻辑,而非仅仅使用黑箱工具。但内心深处,还有另一个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承认的原因——当他浏览通选课列表,光标在“计算机导论”上停留时,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程见微是计算机系的,她会不会选这门课?
这个念头像水面的涟漪,出现得很轻,消散得也快。他将其迅速归类为“合理的逻辑推断”——毕竟她是本专业学生,选这门课的可能性确实很大。而他需要评估队友的专业能力,在课堂上观察她,是效率最高的方式。
于是他点了“选课”。
上课时间是周一上午十点,理学院二楼的中型教室,能容纳一百二十人,此刻坐了约八成满。
程见微坐在靠窗第三排。她穿一件米白色亚麻衬衫,布料经过特殊处理,既有自然的褶皱感又保持挺括。下身是深灰色直筒西装裤,裤线锋利,裤脚刚好落在脚踝上方。脚上一双浅灰色麂皮材质的休闲鞋,鞋面柔软,擦得一尘不染。
她面前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本《机器学习实战》的英文原版。书页翻到第187页,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不是简单划线,是完整的推导过程和代码优化建议。笔迹工整,逻辑清晰,像印刷体,边缘空白处甚至还有手绘的流程图。
课间休息的铃声刚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组队了组队了!谁还没组?”
“我们这还差一个,有会Python的吗?”
“我SQL还行,数据处理没问题……”
第一次小组作业,三人一组,设计一个简单的数据分析程序并撰写报告。学生们开始走动、交谈、互相寻找队友。熟络的聚在一起,不熟的试探性搭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紧张感——没人想落单,也没人想和明显拖后腿的人捆绑。
程见微没动。
她继续看书,左手托着下巴,右手食指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睫毛细密的阴影,鼻梁挺直的线条被光线勾勒得清晰。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静物画,与周围的躁动形成鲜明反差。
旁边几个男生几次想过来搭话。她长得好看是公认的——军训时就有不少人私下打听过“计算机系那个高个子女生”。不是那种明艳夺目的美,是清冷干净,带着书卷气的疏离感。加上开学以来几次课堂表现突出,在班里已经小有名气。
但他们最终都犹豫着退却了。
她专注看书的样子,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屏障。“请勿打扰”的气场太强,贸然上前似乎会打破某种静谧的平衡。
直到讲台上的助教敲了敲桌子:“还有3分钟上课!没组队的同学抓紧,上课前把名单交上来!”
声音透过麦克风放大,在教室里回荡。
程见微这才抬起头。
她合上书,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在教室里平静地扫视——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像扫描仪在读取数据。她在找人,但不是漫无目的。
然后她看见了陆忱。
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他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摊开一台深空灰色的笔记本电脑,外壳没有任何贴纸或装饰,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手速很快,节奏稳定,显然不是在随便打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色的,衬得他肤色更显冷白,几乎有种透明的质感。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清晰有力,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周围的热闹与他完全无关——几个学生在他旁边激烈讨论组队方案,声音很大,但他头也不抬,手指敲击键盘的节奏没有丝毫被打乱。
像一座孤岛。
周围是喧嚣的海,他是岛上唯一寂静的存在。
程见微站起身。
她拿起书和笔记本,穿过正在交谈的人群。脚步很稳,麂皮鞋底与地板接触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摩擦声。有认识的男生想跟她打招呼,她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走到最后一排时,她在陆忱旁边的空位停下。
椅子拉动的声音——柚木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陆忱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被打断的停顿,是主动中止。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程见微脸上。
那一瞬间,程见微看清了他的眼睛——极深的黑色,瞳孔在教室的白炽灯下收缩得很小,虹膜边缘有极细微的、近乎褐色的纹理,像深夜的湖面映着极远处的微光。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他不是在看“一个人”,更像在看“一个物体”——冷静的,客观的,不带任何主观判断的观察。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对视。之前线上会议隔着屏幕,图书馆和高数课也只是远观或匆匆一瞥。此刻,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她能清晰看见他睫毛的长度,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冷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点干净的皂角味道。
陆忱也在看她。
这是线下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叫“程见微”的人。之前所有关于她的信息都是碎片化的:线上会议里清晰专业的发言,图书馆里安静的侧影,高数课上利落的解题步骤,公告栏前并列的三个名字。
现在这些碎片拼凑成了一个立体的存在。
她比他印象中还要高一些。坐下时与他视线几乎持平。头发是纯粹的黑色,没有染烫,发质很好,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皮肤很白,是那种冷调的白皙,脸颊上有一颗极淡的小痣,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眼睛是浅琥珀色,瞳孔在光线下显得通透,此刻正平静地回视着他,没有任何闪躲或不安。
她的穿着很简单,但质感很好。衬衫的亚麻纹理清晰,西装裤的剪裁利落,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整个人透出一种干净、理性、条理分明的气息。
像一件设计精良的工具,每一个细节都服务于功能——这个想法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却莫名让他胸口泛起一丝极其微小的不适感。
工具是冰冷的,但她坐在那里,呼吸着,眼睫眨动着,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陆忱,”程见微开口,声音清晰平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他听清,又不会引起周围人过多注意,“你找到组了吗?”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问“现在几点钟”。没有刻意的热情,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就是最直接的询问,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简洁。
陆忱看着她,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从眼睛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回到眼睛。整个过程大概两秒,像在快速扫描一个陌生样本,评估其属性与潜在价值。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搭讪。从小到大,有太多人用各种方式试图接近他。大多数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想通过他认识他父亲,想得到投资机会,想进入那个所谓的“圈子”。他们的眼神里总是藏着算计,语气里总是带着讨好,动作里总是透着小心翼翼。
但程见微不是。
她的眼神太干净了。不是天真,是透明。像一块玻璃,你能一眼看穿后面是什么——此刻后面只有“询问组队情况”这一件事。没有任何隐藏的企图,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
这种纯粹的“无目的性”,反而让他……难以归类。
也让他心里那丝不适感悄悄扩散开来。她不把他当“陆氏继承人”,甚至不把他当需要特殊对待的“陆忱”,她只是把他当作一个可以合作的“同学”。
这种感觉很陌生。
“没有。”他说。
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晨起时的微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经过精确校准的发音。他的心跳在这简单的对话中,不知为何快了半分。
“我也没有。”程见微说,同时把书和笔记本放在桌上,动作轻而稳,“这个作业需要设计数据分析程序。我们‘新生挑战赛’项目正好在做相关的数据处理模块,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一组——这样效率最高。”
她说得极其直接。
没有“要不要一起”,没有“你觉得怎么样”,甚至没有“我想和你组队”。她直接给出了理由:效率最高。
像一个理性的决策者,在陈述最优解,而不是发出邀请。
陆忱的指尖在笔记本电脑的金属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的动作,几乎听不见声音,但程见微注意到了——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小动作,之前在图书馆观察时也记录过。
“为什么?”他问。
问题很简单,但意思很明确: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种理由?仅仅因为“效率”?
他在期待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想确认她的动机是否真的如此纯粹,也许是想听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哪怕只是最浅层的社交辞令。
程见微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梧桐树叶的边缘开始泛出浅浅的金黄,在风里轻轻摇晃。然后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陆忱脸上,琥珀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显得很浅。
“三个原因。”她说,语气依旧平静,像在陈述实验设计,“第一,我看过你在高数课上的解题过程,逻辑清晰,效率高。和你合作,可以节约沟通成本。”
她停顿半秒,似乎在组织语言。
“第二,我们项目的数据库模块需要优化,这个作业的框架可以作为测试平台。如果你参与,可以直接衔接,避免重复劳动。”
又停顿半秒。
“第三……”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没有任何躲闪,“我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无效沟通上。和你组队,至少可以保证这一点——你不会问无关的问题,不会拖沓,不会在细节上纠缠不清。”
她说得很坦诚,甚至有点冷酷——把人际关系简化为效率计算,把合作动机完全功利化。没有一句客套,没有一个多余的词。
但这反而让陆忱的眼神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不是温度变化,是“焦点”的变化。之前他看着她的眼神是散的,像在看背景板上一块无关紧要的色块;现在聚焦了,瞳孔微微收缩,虹膜边缘的纹理更清晰了。
他在“看”她了。
真正地看,不是扫描,是凝视。
而内心深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她果然是这样的人——理性、直接、目标明确。这应该让他感到安全,因为这样的人最可预测,最不会带来情感负担。可为什么,他竟有一丝隐隐的失落?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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