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见微赤脚蜷在宿舍小阳台上的藤椅里,脚踝纤细得像易折的花茎。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她浅灰色羊绒开衫的下摆,里面白色丝质吊带若隐若现。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发尾微卷,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手机贴在耳边,屏幕的光映亮她半张脸。
“微微,吃饭了吗?”李秀云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电话信号特有的轻微失真,却依然掩不住那份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温度。
程见微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藤椅扶手。那上面有细密的编织纹路,每一道沟壑都真实地硌着指腹。
“吃了。”她的声音放得柔软,像浸了温水,“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我打了双份。还喝了莲藕汤,您上次说秋天要润肺。”
她说这些话时,脸上带着自然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眼尾微弯的幅度,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这是她在过去一个多月里反复练习的肌肉记忆。要足以传达“女儿在分享生活”的亲切感,又不能显得过于甜腻。
前世的她不会这样。
前世的程见微,七十八年的人生里,有四十二年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她对父母的情感隔离像一层厚厚的茧,理性分析他们的爱,计算回报的比例,却从未真正“感受”过。她记得母亲去世时,自己站在病床前,脑海里想的是“临终关怀的心理学效应”;父亲葬礼上,她安静地计算着“失去双亲对老年人心理健康的长期影响”。
直到林霄握着她的手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人可以既理性又柔软?”
那时她五十五岁。
太晚了。
所以这一世,她要重新学习。
“那就好。北城干,得多喝汤水。”李秀云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试探性的小心翼翼,“和室友处得好吗?”
程见微看向阳台玻璃门内。沈清淮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台灯的光晕笼着她清隽的侧脸,粉色花饰在黑发间若隐若现。
“挺好的。”她说,每个字都浸着真实的温度,“周小雨是川北人,特别热情,总想分我零食。赵玥是体育生,人很直爽。沈清淮……”她停顿了半秒,像在寻找准确的描述词,“她话不多,但很细心。昨晚我熬夜,她给我热了杯牛奶。”
这些全是实话。
只是省略了更多——比如那杯牛奶的温度恰好是55℃,是她潜意识里最喜欢的温热程度;比如沈清淮递牛奶时说的那句“别熬太晚”,语调平静却透着真切的关心。
电话转到程国栋手里:“学习呢?跟得上吗?”
“跟得上。”程见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脚趾蜷起来,抵在冰凉的藤条上,“高数课挺有意思的,教授讲得很清楚。今天课上还被点名解题了,解出来了。”
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十八岁女孩的轻快。这是她从周小雨那里学来的语调——那个川北姑娘每次分享开心事时,尾音会微微上扬,像阳光跃上枝头。
她想起前世父亲每次打电话来,总是欲言又止。那时她四十多岁,已经是厅级实职干部,父亲却依然小心翼翼地询问:“最近……累不累?”她总是回答“还好”,两个字就把所有关怀挡在门外。
现在她十八岁,还可以重新开始。
“好,好。”程国栋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欣慰,那是一个父亲为女儿骄傲时最朴实的表达,“但别太拼,注意休息。身体最重要。”
“知道啦,爸。”程见微轻声说。
通话持续了二十三分钟。她分享了“食堂新开的窗口”“图书馆哪个位置最安静”“军训时教官的口头禅”,甚至抱怨了一句“北城秋天风真大,吹得脸干”——这是赵玥昨天说的,她记下了,此刻用在这里正好。
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可感,每一句话都生动自然。
挂断电话时,她脸上的笑容像被按了删除键,一点一点淡去。
最后只剩下平静。
她把手机放在膝上,抬头看着夜空。远处操场方向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应该是某个社团在办迎新晚会,鼓点和欢呼模糊地混在一起,像隔着一层水传来的声音。
她在藤椅上又坐了两分钟。
然后起身,少见懒散地趿拉着拖鞋走回屋内。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本笔记本,最上面那本是黑色硬壳封面,没有任何标记。
她拿出来,翻开。
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是她对陆忱的观察日记。
【9月5日,图书馆,夜】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整个人陷在台灯的光晕里。黑色毛衣的袖口挽到手肘,小臂线条清晰。手指修长,握着笔的姿势很标准,但太用力了——指关节泛白,像要把笔捏碎。
看了他两个多小时。期间他翻页十七次,每次翻页前都会用指尖摩挲纸张边缘,三下,很规律。像一种无意识的仪式。
窗外有什么?他看了九次窗外。第一次看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第三次到第九次,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呼吸变慢了——我能看见他肩背起伏的频率。
有人在旁边桌子掉了一本书,很响。他整个人绷紧了零点几秒,像受惊的鹿。然后继续写字,但接下来的五分钟里,他写了又划掉三次。
离开的时候经过我身边。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有一瞬间,他停了一下——大概零点三秒——目光扫过我正在写的字。然后走了。
空气里留下很淡的雪松香。
【9月20日,高数课】
那道题很难,但他应该会做。我看见他眉头蹙起来,不是困惑,是……不耐烦。手指在桌面上敲,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催促自己。
我上台的时候他在看我。不是看题,是看我解题的步骤。我选了最简洁的那种解法。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第一个起身离开。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方向。
只有一眼。
【补充】
他的左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疤,两厘米左右,颜色比周围皮肤淡一些。什么时候留下的?怎么留下的?
肩膀的线条总是绷着,即使在放松的时候。像随时准备承受重量。
对甜食有本能的抗拒。食堂发巧克力派那天,他碰都没碰,直接给了旁边的同学。
程见微翻到今天的新页。
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落下:
【9月21日,A座教学楼公告栏前】
傍晚五点半,夕阳是金色的。公告栏前围了七八个人,吵吵嚷嚷的。
他站在人群外围,离得远远的,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黑色衬衫,深灰色西裤,外面套了件剪裁合身的黑色羊绒开衫,整个人融在建筑物的阴影里。
名单贴出来了。他走近,在A-07那行字前停下。站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前倾——那是专注的姿势。
看了多久?大概半分钟。时间不长,但对他来说已经算久的。
看到自己名字时毫无波澜。看到我的名字时,握着书包肩带的手指,有一瞬不易察觉的收紧。
他在想什么?
离开的时候脚步快了一些。不是急切,是……轻快?走出十几米后,他回望了一眼公告栏。
只有一眼。
然后转身,消失在楼角。
写完,她停下笔。
指尖在“A-07”那几个字上轻轻摩挲。纸张的纹理透过笔尖传递到指尖,有种粗糙的真实感。
陆忱。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抵住上颚,发出很轻的气音。
然后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钥匙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清脆得像某种宣告。
电脑屏幕亮着,H大学生系统界面显示着选课页面。她的目光落在《心理学导论》那行字上——授课教师:林修远。
【系统,调取林修远详细资料。】
意识中浮现出淡蓝色的文字流:
【林修远,56岁,H大心理系教授,临床心理学方向。美国密歇根大学心理学博士,曾任三家跨国企业心理顾问,发表SSCI论文27篇。专长:人格评估、行为预测、危机干预。】
【补充信息:连续三年担任陆氏集团高管心理测评顾问,与陆明璋有私交。曾为陆忱提供过为期六个月的心理疏导(16岁),目前仍保持不定期联系。】
程见微的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
鼠标指针悬在“选课”按钮上。
她思考了三秒。
第一,林修远是业内真正有分量的学者,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教书匠。前世她读过他的论文,观点犀利,方法论扎实,是她欣赏的那种学者。
第二,陆忱和他有过交集。这意味着在这门课上,她有可能观察到陆忱在“安全环境”下的真实状态——面对曾经的心理医生,一个人会不自觉地放松警惕。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自己想选。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程见微怔了一下。
是的,她想选。不是完全因为任务,而是因为……她想坐在教室里,听一个真正的心理学家讲课。想重新触摸那些熟悉的术语,想再次沉浸在理论推演的快感里。前世她四十二岁才转向心理学,像迟来的初恋,热烈而深沉。这一世,她可以更早开始。
【系统,陆忱这学期选了什么课?】
【经查询,目标本学期课表中包含《心理学导论》(周二15:00-17:00)。选课时间:9月13日14:27。】
果然。
程见微点击“选课”。
【选课成功。课程时间:每周二15:00-17:00,文理楼203。当前选课人数:87/120】
关掉页面,她靠回椅背。
宿舍里很安静。周小雨戴着耳机追剧,偶尔发出压抑的笑声,像被捂住嘴的鸟儿。赵玥已经睡了,呼吸均匀绵长,带着年轻人才有的深沉。沈清淮还在看书,翻页的声音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
程见微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然后调出系统界面。
黑化值进度条浮现在意识中:14.5%。
比初始值下降了0.5%。
进度缓慢,但方向明确。
【情感介入度:4.8%】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对目标观察方式改变。数据化记录比例下降27%,主观描述比例上升。是否调整观察策略?】
程见微沉默。
【否。】
【提示:情感介入度超过5%可能影响任务理性判断。】
【我知道。】
她关掉系统。
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本笔记本——这次是浅灰色的布面,没有锁。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她这学期所有的课表、作业截止日期、重要事项提醒。
在“10月”那一页的空白处,她用很小的字写下一行:
开始在乎,是不是就是开始变软的开始?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又补了一句:
但变软的人,才会被伤害。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她合上本子。
——————————
同一时间,5号专家公寓808房。
陆忱刚结束晚上的训练。
他穿着黑色运动背心和短裤,汗水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在冷色调的灯光下泛着水光。刚才完成了一组高强度的力量循环:硬拉、卧推、深蹲,每组八次,共四组。现在他坐在器械上,用白色毛巾擦汗,呼吸已经平复,但心率还在每分钟110次左右——身体还在燃烧。
健身房很大,器材摆放得极其规整。所有杠铃片按重量从小到大排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哑铃架上的每一对都放在指定位置,间距完全相等。地面一尘不染,反射着顶灯的冷光,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这里不像一个住所,更像一个高级酒店的健身中心——精致,整洁,毫无人气。
H大的专家公寓建在校园最北侧,紧挨着那条划分学府区与繁华商业街的界河。从这面落地窗望出去,一半是校园里沉静的、疏于修剪的林木剪影,另一半则是北城昼夜不息的璀璨灯河。公寓的存在本身就像个隐喻:一脚踏在象牙塔的边缘,另一脚已浸入世俗浮华的光影里。
陆忱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城夜晚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条流动的河,金色的前灯汇成反向的光带。玻璃将喧嚣隔绝,只留下无声的光影变幻。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黑暗,总有无数的光在争抢着证明自己的存在,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盛大的展览。
而他站在展览中央,一个安静而昂贵的玻璃匣子里。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雾气蒸腾。他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过肌肉紧绷的肩膀和后颈。训练能短暂地清空大脑,让那些不断浮现的、嘈杂的思绪暂时安静下来——父亲的邮件,助理的提醒,还有……
程见微。
这个名字今天第三次出现在他脑海里。
第一次是下午在公告栏前。他看见A-07组名单,三个名字并列:陆忱,陈默,程见微。他的视线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五秒——比看自己名字的时间还长。
第二次是刚才处理邮件时。组委会发来的小组信息,她的履历很漂亮,但他注意的是那张证件照:黑色长发,浅色瞳孔,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是刻意摆出的冷淡,是真正的……平静。
第三次就是现在。
水声哗哗,蒸汽氤氲。他在脑海里回放关于她的碎片:
新生挑战赛第一次线上会议。她开摄像头很晚,出现在屏幕里时已经整理好状态:头发束成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脖颈。穿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挺括。
她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讨论数据处理方案时,陈默提出用传统回归模型,她安静地听完,然后说:“可以考虑引入随机森林,对高维非线性关系的捕捉更灵活。”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陆忱当时在屏幕这端挑了挑眉。他原本也打算提出类似建议,但被她抢先了。而且她说得更准确——“高维非线性关系”,这个词选择得很专业。
然后是接下来的几次会议。她总是提前五分钟进会议室,安静地等。发言时语速适中,每个词都清晰。有一次网络卡顿,陈默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她很自然地说:“陈默,你要不先把要点打在聊天框?我们同步看。”
很简单的解决方案,但大多数人在那种情况下只会反复说“听不见”。
再然后,是图书馆。
其实他早就察觉到有人坐在斜后方。不是特意关注,而是他对环境变化太敏感——椅子拉动的声音,书包放下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这些声音像投入水面的石子,他无法忽略。
他通过面前电脑屏幕的黑色反光,隐约看见她的轮廓:坐得很直,低头写字,头发从肩侧滑下来。偶尔她会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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