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通知通过各班的临时联络人逐个口头传达,被点到名字的人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拍拍裤子上的灰,跟着来通知的人走了。几个人几个人地挨个叫走,走的路线各不一样,时间点也错开,在乱糟糟的战后恢复现场,没人注意几个走开掉的学生。

克拉伦斯是第二批被叫走的。他被一个穿政工制服的中尉从临时休息区领出来,沿一条他白天没走过的内部通道走了约五分钟,在一扇无标识的门前停下。中尉替他推开门,侧身示意,然后从身后把门带上。

房间比他预想中大。一张长桌横在中央,桌的另一端放着一把孤零零的椅子。桌后坐着一名少校,两名中校。

坐正中的那位中校主审,对照审查时间、位置、动作、时间点的先后。他右手边那位翻材料的动作比开口的动作多,偶尔插一句,问依据:哪一条条例、哪一份预案、哪一个信息基础。左手边那位从头到尾没说过几句话,笔在记录本上走,偶尔抬一下头,又低下去。

战时临时指挥权的使用规范审查流程是指挥官的必修课,对此克拉伦斯不算意外,他意外的是一名少校、两名中校坐在这里单独审他一个人。质证的那位翻了一份新文件,放在桌面上。

“有一件事,需要当面告知你。走廊末尾那具外骨骼里的目标活着。两腕部粉碎性骨折,正中神经、尺神经断裂,手部功能永久丧失。爆燃冲击波造成的双肺挫伤、双侧肋骨骨折,面部及颈部二度烧伤,人目前在基座区野战医院。”

克拉伦斯没有说话。

“那么下一个问题。”审查官拿起另一页纸,“在敌人已经丧失威胁后,你先打了他的右手腕,再打了他的左手腕。为什么开枪。”

“我需要知道他们的人数、分组,还有任务目标。”克拉伦斯说。

“条例上,”质证的那位说,“这种情况下可以把他当俘虏转送。你可以捆起来,交给后方。”

“当时没有后方可言。指挥环人员全部阵亡,上下联络不通畅,我们没有时间去走流程。”克拉伦斯说,“当时指挥环的控制权尚未夺回来,阻止燧石操纵阻尼网的核心任务尚未完成,敌军人数不明,借用手段获取信息并完成任务是当时的唯一解。”

“所以你选择了就地逼供。”质证的把那两个字说出口。

“是。”

“你当时知道这件事在条例上属于什么。”

“知道。”

主审的中校一直没插话。到这个时候,他从桌面上抬起眼睛。“你说说,你认为条例为什么禁止这件事。”

“因为逼供出来的东西不可靠。挨打的人为了让逼供停下来,给出的信息未必真实。”克拉伦斯说,“也因为这条口子一旦允许一次,下一个判断‘够不够急’的人是谁,用什么标准,都不好说。今天这个判断对了,不代表下一个做判断的人也对。”

“你既然明白,为什么还做。”

“因为那不是我做判断的维度。”他说,“我手里只有两个人。我需要的是能让我做出判断的东西,不一定是完全正确的东西。如果要处分,我接受。”

审查官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把笔帽盖上看向他,问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

你对这件事有歉意吗。”

“没有。那支部队是来把这座电梯毁掉的。倒在那条走廊里的人不止他一个,我的几位同学现在还在医院。我给他绑了伤,保住了他的命,唯一的理由是,他得活着走到法庭上接受审判。”

“你的情况,按战时条例第一百七十四条中的‘临时指挥人在通讯中断、任务紧迫、无法获得上级指示的情况下,对被俘人员的现场处置权限’处理。”中校说,“你需要补一份汇报,写明理由,事后归档。你是带着理由用的,理由对得上现场态势。所以这件事不构成违规。”

他顿了一下。

“但是。”他说,“你今天做的这个判断,会写进你的档案。原样写进去。你的判断、你的理由、你开枪的顺序,都会在里面。它是被记录了的一次判断,不是一次没有发生过的判断。”

“明白。”克拉伦斯说。

“最后一句。”少校合上笔帽,“这条权限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用不到。你要庆幸你今天是‘有人问了、有答案’的一次。下一次遇到类似的局面,你未必有缘遇到一个愿意给你答案的敌人。”

“可以了。”

中尉把他领出去,走的还是那条通道。

伊琳娜比他晚几分钟被叫走。她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下。审核进行到后面,主审的中校换了一个方向。

“你在通讯中断期间一共下达了多少次火力协调指令。”

“我没有数过。”

“日志里是八十四次。”中校说,“其中七次是临时改了顺序。这七次里,有五次是替别的方向让出了窗口。”

伊琳娜沉默了一下。有五次的原因她记得,有两次需要稍微回忆。

“是。”

“你的操作日志我们全部留档。你的每一次改动都在里面。”

他说完,合上记录本。语气从审问式的平稳,换成了另一种平稳。

“按战时条例,在上级指挥体系中断的情况下主动接管指挥权并有效组织防御的,保底是二等功。”

他说的是“保底是”。在政工用语里,这两个字是一条线。今天这个房间外面还有记者在打听,这句话能被说出口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些别的东西。

她走出来的时候,走廊的灯在她眼里亮了一个度。步子比进去时轻快了半个节拍。回临时休息区的一路上,眼角带着压不住的上扬。

其余人的流程快得多。

沈时出来的时候表情还算正常。东方宁晏问他怎么样,他说他们问他在渡口干了什么,他说修了四条通信链路,顺手帮忙算了一组轨道修正参数。记录员当时的表情很微妙,他不确定她是不是觉得他在编。

秋山光出来的时候,比进去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西尔维娅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微妙。东方宁晏问她怎么了,她说:“他们问我在掩护乔宁娜转移的过程中一共做了几次火力调度。我说二十七次。他们说根据日志记录,是三十一次。”她确实为自己在战场上做出了连自己都不曾完全意识到的决策,受到了某种触动。

记者们在新星桥警戒线外守了整整一个晚上。

隔离网两侧是两个世界。内侧是工程部队的照明灯、穿梭的军用车、被担架抬过的伤员和浑身灰土的学员;外侧是补光灯、镜头和录音设备,是站在警戒线边缘向每一个经过的人抛出问题的记者。夜风从两个世界之间无阻地穿过,带着燃烧残余的气味和电子设备发热的气味交织在一起。

一位穿浅色外套的女记者站在隔离网前,话筒握在手中,目光盯着内环通道的方向。当她看到两个穿赫利俄斯校常服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她没有犹豫,调整站位,把话筒递向隔离网的网格间隙。

“同学!同学,能耽误你们几分钟吗?”

走在前面的学员停了下来。他看上去十八九岁,肩章上两颗星,袖口沾着一道油污和灰,像是刚从设备区出来。他身后的同伴也停了,没有上前。

“请问你们是今天参与防御作战的赫利俄斯学员吗?”

“……是。”那个学员的回答很简短。

“能跟我们说说今天的情况吗?你们是什么时候接到警报的?当时在场的人多吗?指挥环那边的情况你们了解吗?”女记者的问题连珠炮一样追上来,语速快、咬字清楚,显然在脑子里预演过许多遍。

那个学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镜头,又看了一眼镜头后面站成一排的记者和摄像师,然后开口,措辞显然经过了斟酌。

“抱歉,我们没有接受采访的授权。具体情况请向世界联合军部新闻办公室了解。”

女记者显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但还没来得及追问,那个学员已经侧过头向身后的同伴示意了一下。两人沿隔离网内侧的通道继续往前走去,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没有回头。女记者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照明灯边缘的背影,把话筒放下了。她旁边的摄像师低声说了句:“这批学生训练得挺严。”

这条警戒线往内一百米,同一件事已经被另一个系统处理过一遍。那套流程里没有镜头,也没有话筒。

当天夜里,世界联合军部发布了关于此次袭击事件的初步声明。措辞克制,多轮推敲的痕迹在每一个用词上都能看出来。声明确认袭击已被击退,确认太空电梯主体结构未受不可逆损伤,确认正在对安保体系进行全面。但声明里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军部没有把这次袭击定性为“恐怖活动”。正式文本里使用的术语是“武装冲突行为”。

这个措辞在军事和法律层面的含义比前者清晰得多。它不是针对某个非国家行为体的刑事定性,而是把事件纳入武装冲突法的框架。对方被承认为具备正规军事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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