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区防护门在乔宁娜身后闭合时,发出一声低沉的、通过固体传导的震动。那道门的厚度和密封结构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炮火声、引擎声、通信频道里持续不断的指令和回报,全部被那一扇门的闭合切断,像有人关掉了整个世界的声音通道。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扇门。防护门内就是地下总网的主机房。终端屏幕上的自检进度条正在以稳定的速度向前移动。她身后传来秋山光的声音,简短,指向明确,正在布置入口内侧的防御阵位,安排火力交叉点的位置。妮娅和塞尔吉奥跟着她,一左一右,一个贴左侧墙根,一个贴右侧机架,枪口对着入口方向。她没有停下来听那条指令的完整内容。她不需要停下来,自己不需要操心日蚀以外的任何事。
机房里比外面安静,几排服务器机架在应急灯光中投下整齐的阴影,金属外壳在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均匀的、不反光的灰色。冷却系统的低频嗡鸣仍然在运转,那是整个太空电梯基座的核心数据处理中枢。她绕过前面两排机架,找到渡口报过编号的那一组。核心端口在机架中段,接口上方的指示灯灭着,位置和渡口描述的完全一致。她蹲下来,把抱了一路的日蚀核心件从怀里卸下来,对准端口按了进去。
卡扣锁上,指示灯亮了一格。她把手指放在键盘上,然后开始操作。
新星桥上空,敌机的活动轴正在往外偏移。
一批一批的信号从电梯空域的中心往西北收拢。编队没有散,只是往一个方向压。雷达屏幕上,那些代表敌机的光标从各自的攻击航线上退出来,重新聚成几个成规模的编队,沿着北非方向那条走廊往回走。退得整齐。
姜鸣镝的声音最后一次在空域频道中出现时,语调与他接手指挥权时几乎没有变化,像是在确认一次系统状态更新的例行报告:"敌方航空兵正在有组织脱离,撤退轴线向西北。各编队不得越线追击,保持现有空域控制,监视撤退动向。空十一旅第二团前推至警戒线,其余单位转入警戒巡逻。渡口空间站,缩小电子战窗口,转入监视模式。"他停顿了一瞬,然后补了一句,语气不变但措辞较之前有所不同,给通道中留下了一段可以被称作温度的气息,"辛苦了。"
地面上,卡列西斯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多个防区的报告。
第一装甲营报告:敌前线突击分队正在收拢,沿西侧通道往回撤,掩护队形完整,没有溃散迹象。西侧防空阵地报告:低空层已无新进入目标,残余目标正在脱离火力范围。新星桥北段防区报告:正面接触中断,敌人后撤至工程机械段。屏幕上那些代表敌方单位的光点没有消失,只是收拢了。它们从各自的攻击位置往西、往北退,退成几股,向同一个方向归拢。
"各防区单位,敌人正在脱离接触。各自保持在现有阵地,不得越出防线追击。战况报告频率降至每十五分钟一次。伤员的医疗后送按优先级排序执行,优先处理重伤员。工程部队开始评估设施损失情况,我需要在一小时内拿到太空电梯基座的结构损伤评估报告。"他的声音在频道中平稳地流过,像一条切换到了日常流速的河流,与先前交战中那种高度集中的、紧绷的节奏形成了分界。
"指挥环那边怎么样?"
"地面分队在撤。"姜鸣镝在他旁边站定,视线同样落向态势图上"克拉伦斯中了一枪,侧腹,没有伤到要害。紧急上去的医疗兵已经在处理了。伊琳娜轻伤,她在指挥环协助技术组恢复主系统,忙完就下来。"
卡列西斯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太多。在空中七旅主力抵达战场之后,这场战斗的胜负就不再是悬而未决的状态了。
机房的核心端口上,覆写进度条走完了最后一格。
屏幕上弹出一行确认信息:SAI覆写完成。物理备份单元激活。主系统权限已移交。乔宁娜在键盘上敲入最后几条指令:系统自检、模块加载、接口验证,然后靠在了椅背上。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积了一天的灰尘和汗渍。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她试着抹了抹,没抹掉,把眼镜重新戴上,打开通信面板,按下了发话键。
她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那些在高压中积累的紧张、急促和不确定感已经全部被释放掉了,只剩下一层沉静下来的确定感。
"SAI覆写已完成。核心系统恢复正常。所有权限已移交至指挥环主系统。敌方注入的病毒模块已被清除,系统冗余完整性确认。"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这一次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清晰:"你们可以重新接管了。"
新星桥上的硝烟在晚风中逐渐散去。
落日在往地平线下沉。桥面和发射平台周围散落着一片不规则的黑色剪影,被打毁的装甲车还在燃烧,塌掉的库房还在冒烟,钢架扭着,混凝土块碎着,成堆的建筑碎屑沿桥面铺出去很远。一部分火已经被压住,一部分还在烧,在晚霞里被染成暗红色的轮廓。烟雾在傍晚的天空中缓慢飘散,被高层的风吹向东,在落日的逆光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几乎不合时宜的橘红色调。
工程部队的照明灯在渐暗的天色中依次亮起,在桥面上投下一片片冷白色的光区,把还在工作的身影拉出长长的影子。穿反光背心的人员在废墟之间穿行,用终端记录和标记每一处需要修复的结构损坏点。医疗队在各个集合点之间穿梭,伤员的担架从不同方向被抬向临时搭建的救护站,有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有人在和抬担架的人说话,伤员在被抬过去的时候侧过头望了一眼太空电梯的方向。
赫利俄斯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各自找得到的位置上。靠在掩体边缘、坐在桥面护栏的基座上、甚至直接坐上了被弹片削去一半的混凝土块。他们身上穿着同样的校常服,在不同的位置之间移动,确认对方还活着之后点一下头,或者拍一下肩膀,然后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放松。
医疗兵正在处理克拉伦斯侧腹的枪伤。伤口已经完成了清创和止血,贯穿伤,弹头没有留在体内。他坐在一把被拉到通道边上的椅子上,军服的上半部分被剪开堆在腰间,纱布和绷带正在逐层覆盖伤口表面。
伊琳娜站在几步之外的位置,背靠着舱壁,通过终端审阅技术组发来的系统恢复进度报告。她手臂上的伤口也已经处理完毕,白色的纱布在军服的深色面料衬托下很明显。她在看到一个关键指标确认通过之后,把终端放了下来,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克拉伦斯的方向。
他正好也在这个间隙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那道被应急灯光照亮的通道中短暂交汇了一瞬,没有持续太长时间,但足够让她看到他在激战后露出的疲惫弧度。她在那个被硝烟气息填满的空间里没有说话,嘴角也有了同样的弧度。
医疗兵把最后一圈绷带固定好,拍了拍克拉伦斯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了。别乱动,别让伤口再裂开。”
沈时搭乘的穿梭机从渡口撤下来,落地的时候,舱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的第一个完整的地面景象不是燃烧的废墟和想象的散落满地的弹壳,是东方宁晏站在起降区边缘的身影。她站在那里,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军服袖子上沾着灰和一道并不属于她的血迹,不知道是协助伤员转移时蹭到的,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沾上的。她快步穿过最后几米的距离,在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我回来了”之前抱了上去,差点把他扑倒。
沈时的身体往后踉跄了半步才稳住重心。他的后背撞上身后关闭的舱门,发出一声闷响。东方宁晏的额头抵在他的肩窝上,没有说话。他花了大约两秒钟才完成对当前状况的处理,双手在身体两侧悬空了片刻,然后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个……东方姐……”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脸部温度在稳步攀升。
“不许说。”东方宁晏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但语调已经恢复了她平时说话时那种不太客气的节奏。“我只是单纯担心你挂了我怎么和阿姨交代,所以我们该去吃饭了。嗯。”
她把额头从他肩窝上抬起来,退后半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明显的伤,然后转了个身,向食堂的方向走了两步。沈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意识到自己的脸烧得厉害,然后他发现东方的耳朵尖其实红的更厉害,低头跟了上去,什么也没说。
阿廖沙、奥维莉娅和阿德莱德的三人编队在降落后没有按流程先去作训科报到。他们把战斗机留在停机坪上,座舱盖还没来得及完全冷却,三个人已经挤进了一辆基地调度车,沿着新星桥的辅路一路风风火火开到了发射基站。
奥维莉娅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拎着从后勤处顺来的一箱口粮,包括压缩饼干、能量棒、袋装水和几盒自热餐。她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扫了一圈在场的熟人,确认人头数后蹲下来开始往外掏东西。
“拿着。拿着。别客气。”她把一袋压缩饼干拍进路过的约里手里,又把一瓶水扔给靠在墙角的妮娅,“吃了一天的灰,好歹填点东西下去。”
阿德莱德在她身后帮两人分发着物资,她把另一袋口粮放在西尔维娅脚边,然后看了一眼秋山光左肩上缠着的纱布,这两人竟然破天荒地没有离多远,有点意外。
西尔维娅和秋山光靠在同一辆装甲车的侧面板上,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西尔维娅的左臂吊着绷带,是护送乔宁娜组向核心区转移时被无人机打中的,伤口不深,弹头擦过小臂外侧,现在已经被包扎好了,前臂以下露出来的指尖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秋山光的左肩上缠着纱布,从肩头斜着绕到腋下再固定住。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对话,他们都属于那种不会用语言填充沉默的人。最终还是秋山光先开的口,声音平直,略微带上了点疲惫:“你今天的指挥不错。”
西尔维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秋山光会主动夸人了?秋山光没有回看她的目光,视线落在前方某辆正在被拖走的报废装甲车上,像是在评估它的损伤程度。西尔维娅把目光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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