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的瞳孔不停颤动，他的眼眶慢慢泛起惊愕的红，眼泪无法承受般从他的眼角一滴滴滑下来。
他在愤怒，也在恐惧。
就在昨日，方初见怀着与他相同的两种情感，跌跌撞撞地返回了自己家。
她面无表情地踏过门槛，随后便立刻扶住墙，弯腰生理性干呕起来。
刚刚从二皇子帐篷出来，她就像这么做了。
愤怒与恐惧的情绪太剧烈，重到她的身体承受不了，只能化成喉间一阵阵的恶心，用呕吐的方式排除体外。
可惜，方初见太长时间没有进食，连食物残渣都吐不出来。
二皇子的眼泪，是愤怒大于恐惧；而她的干呕，是恐惧大于愤怒的。
香茗听到动静，慌忙地从房间中跑出来。
她被眼前的场景吓到说不出话，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呆呆地张开了嘴巴：
“小姐！你……”
她有很多很多的问题要问，可要说的话太多。
那些字句争先恐后、谁也不让谁，在喉头打起了架。
所以，香茗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帮眼前的人拍后背，她想先让小姐更舒服一点。
方初见用力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握到掌心都微微发烫。
她摇摇头，用沙哑的嗓音说：“别担心，我没事儿。”
“你去帮我准备热水、纱布、和消过毒的刀，我先处理一下伤口。”
香茗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下去收拾东西。
之前，她也见过几次方初见负伤回来的样子。
无论是受了多重的伤，她都没在对方身上感受过如此强烈的痛苦。
香茗有些害怕，她隐隐感觉今天应该是个了不得的大日子。
今天过后，整个世界都会变得完全不同。
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又带来了什么样的影响，她得再过很多年才会知道。
方初见的手撑在墙上，指尖抵着粗粝的墙面，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要是不明真相地人看过来，肯定会以为她流的是血泪。
方初见特地支走了香茗，就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见她如此狼狈又懦弱的样子。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毫无有缘由就杀掉另一个人。
原来，就算有了不错的身份，也抵不过别人临时起意的一个玩笑。
方初见想，自己究竟要走到什么地方才能不挨打？究竟要努力到何种地步才能让所有人都不敢轻视她？
三皇子势单力薄，他本人又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
方初见想，自己真的能把这么个玩意捧到皇位上吗？
就算拼尽全力将三皇子推到那个位置，自己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诚然
她不该怀疑自己的主君。但自古以来能共患难的君臣多，能同富贵的却是少之又少。
三皇子现有的势力全都是她争取来的，自己功高震主，君主起疑心不过是迟与早的问题。
就算陆云起不这样想，可朝中的大臣也不这样想吗？
她为他得罪的人太多了，明处的、暗处的、躲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有哪些人了。
新帝登基之后，方初见有九成的可能会被除掉。
那一成，得她识趣些。主动交出多年的积攒，向所有的人证明她已经是一个耗尽了心力的废人，一个无害的老妪。
凭什么？
方初见不想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她不想再看别人的眼色过活，她不想失去一切后再东躲西藏。
她一遍遍地问自己，问那飘渺的被称为“神”的东西：我究竟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一道属于自己的声音突然又清晰地出现在了她的脑中：
——这皇帝，倒不如让我来当。
方初见先是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随后一种诡异的狂热如同夏日的热雨般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
对啊。
要是她当了皇帝，就不用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
要是当了皇帝，现在面临的所有问题，对未来的所有顾虑，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但这个想法太过于荒唐。
方初见渐渐冷静下来，且不说她走到那一步会有多难，单论陆云起这一层就很不好办。
如果她抢了陆家的天下，那陆云起会怎么想她？她怎么对得起陆云起舅舅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但……
陆云起完全不适合当皇帝。
她把陆云起那个笨蛋推到皇位的难度，一点儿也不比她自己造反称帝的难度小啊！
这么想着，方初见又在心中默默念了几次那句话
“这皇帝倒不如还我来当。”
“阿姐。”方初见靠在墓碑上，她小声地解释：“我只是想活下去。”
“你觉得我的想法到底是对是错？”
没有人可以回答她的问题，天地间只有风的声音。
方初见轻笑一声：“无论对错，我都准备去做了。”
“如果，你在地下也能听到阳间声音的话，等我的好消息吧。”
“我会让欢呼声响彻大江南北，到那时，你一定会为我骄傲的。”
说完，她起身，想着墓碑拜了三拜。
“有朝一日，苍穹之下的所有生灵，皆会受我方初见的庇佑。”
低声讲完豪言壮语，方初见转身决绝地离开。
她必须为自己挣出一个前程。
至于陆云起，他现在是个闲散王爷，以后也会是个闲散王爷。
方初见在回去的路上，脑中已经浮现出了下一步行动的雏影。
她需要尽快为临近的乌金宴会做准备。
皇帝为那死去的五皇子准备的“复活”宴，虽然没叫陆云起，但说不准会邀请大皇子和二皇子。
大皇子身为长子，行事稳重又果断，为人端庄又自持，很受朝中文臣的爱戴。
尤其他最近在主持重修典籍的工作，拉拢了一批门客，威望就更高了。
二皇子是霍皇后的独子，背靠着整个霍家。他只要站在那里，朝中八成以上的官员就会站到他的身后，支持他成为新帝。
当然，坏处就是皇帝很厌恶这个儿子。他虽然表面对二皇子很好，但背地里暗暗支持大皇子一派。
这两位皇子都认识方初见，也都知道方初见是三皇子麾下的人。
此次若是撞见，少不了暗暗地争锋相对。
自打那此雪狼事件后，二皇子就再没给方初见找过什么实质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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