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大寒,这是檐口滴水都成冰的时节。
风声在耳边呼啸,长发打在颊上,跟鞭子似的生疼。白翎顾不得这些,一口气跑到护城河,水域中的冰一直冻到水中央,又厚又实。
不时可见孩童在上面嬉笑着溜冰,本是欢喜迎新的祥和画面,却随着利箭毫无征兆地射来,打破了这一切。尖叫哭嚎声四起,孩童们手脚并用地爬向冰河岸边,唯有白翎还在不停向前跑着。
脚下滑得要命,她一骨碌摔在地上,胳膊和腿都散架似了的。
锦盒滚了出来,在冰面上滑出好几步路。
挣扎着往前爬,手指在触到锦盒时,有箭从后背射来,钉在她掌边,擦掉了她一片皮。
身体又往后滑了些。
可她像根本感觉不到痛似的,睁大着眼看不远处的锦盒,颤颤巍巍地探着手。
“你不要命了!”绯色身影旋风般袭来,将所有箭尽数挡下。
数十个箭尖扎在冰面,将成片的冰戳出了数个小洞,底下隐隐传来“咔咔”的声音。
只是冰上喧嚣震天,无人察觉。
“我带你走。”霍飞羽一把抓住白翎,试图将她带走,可是冰面太滑,连他都差点没站稳,加上这个女人不知怎么回事,魔怔似的盯着那个锦盒,根本不肯走。
“再不走就死在这里了!”他忍无可忍,吼了她一声。
“我要那锦盒,你帮我捡一下……”白翎拉着霍飞羽衣角,脸白成了纸片,可眼里神色却甚是坚定。
他忍住要翻白眼的冲动,将锦盒甩了过来。
盒子一开,他愣住了。
“这是……?”
这是霍家的东西,他认得。
可是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女人手里?她要做什么?
他声音颤抖:“你别做傻事!”
白翎站了起来,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锦盒。
确切地说,她目光停留在盒中那个冰蓝色的珠子。
此珠名为生死丹。
一丹定生死。
将岸边虎视眈眈的人群环视一圈,她朗声开口。
“诸位,在下白翎,白氏镖局总镖头,先前是我多有得罪,我一心求财,本想借着诸位之手敛财生财,并未想刻意窥探大家秘密,没想到给你们带来误解和困扰。”
“镖局所有往来,都在我一人授意之下,我那位夫君并不知情。”
“就连我嫁入渊王府,也不过是为了一个钱字,唯有成了九皇妃,才有钱建镖局,才能与诸位攀上交情,将镖局生意越滚越大。”
“我知道你们心有怨恨,要将我置之于死地。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愿以死认罚。”
说完,她不顾对面那些人各种神色,将生死丹一口放入嘴里。
“白翎!你疯了!我明明可以带你走的!你信不过我吗?我一人一剑就能杀出去!”霍飞羽紧紧捏着身侧之人的肩膀,不敢置信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锦盒。
“霍飞羽,你能来,就太好了。”她眼皮子渐渐垂下,声音越来越细,“带我走。”
嘴角溢出一口黑血,手垂了下来。
天开始亮了,密布阴云间裂出了一道缝隙,日光从里泻下,照在长街一辆金辂马车,映得那顶金灿灿的,折着明媚流光。
这是宫里出来的车,帘子掀起,窗口一双漆黑深目将沿路景致来回看着。
街口的包子铺冒着热腾腾的雾气,风一吹,有股肉香,看来这新出的一笼是肉包。
边上卖馄饨的那个老人,调的汤底格外鲜,除了虾米葱花还有猪油渣,叫人忍不住将碗都舔了。
再过去是花铺,这个季节的花不好打理,但那卖花姑娘总有法子,连叶子都不会耷拉。
——都是白翎喜欢的。
他本想下车买一些,但想到她还在府里等着,不由放下帘子,叫车夫快些。
答应了去去就回的,他怕她等急了。
手里来回转着一个扳指,他盯着里头那个“翎”字,想起进宫时父皇说过的话。
“渊儿,你那位夫人,有空时一起带来坐坐。上回秋猎,隔着老远,朕看不清。”父皇声音苍老,虚弱地躺在帷幕重重的房间内。
药味和熏香味交织,他进去的时候间歇咳了两声。
本以为是问罪的,没想到进的不是大殿,而是父皇寝间。
“是,儿臣疏忽了,下次定带夫人进宫一趟。”
“朕记得你很多年前就搬出了宫,独自住在渊王府,这些年想来很是辛苦。如今娶妻有了伴,朕很是欣慰。”
“回父皇,是八年。儿臣离宫,已有八年。”
“你倒是记得清楚。八年,人生最繁盛的时光能有几个八年?可这些年,我们父子鲜少见面。你从孩童长成如今模样,似乎就在一夕。”
谢临渊垂下了目。他听得床榻之人长吁短叹,心中不住疑惑。这一趟进宫,只是为了叙旧?
还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
“父皇,那信的事情,儿臣愿意解释。”
“儿臣从未与赤灵族使臣私通,对所谓信件毫不知情。”
“想来是有人在背后蓄意栽赃,让父皇对儿臣心生怀疑和厌恶。”
室内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苍老叹息响起:“怀疑和厌恶?是了,这天底下的人恐怕都这样以为。因为你的母亲,因为你半身的前朝血脉,注定是不得宠的皇子。恐怕连你自己,都这样想吧?”
“儿臣不敢。”
“渊儿,你这名字是朕起的。临渊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此方可问道登顶也。”
谢临渊猛地抬头:“父皇?”
这话是何意?他不懂。
帷幕中,垂下一只枯瘦嶙峋的手,轻轻挥了挥。
“我没能护住你娘,他日下了九泉,我自会向她解释。”他不再自称“朕”。
“至于你,我得护住。”
“你走吧。别忘了带你那位小娇妻来宫里坐坐,也别让我等太久了。”
他怔忪而退。离了寝殿,离了宫墙,一路不停。
直到走出很久,一口气才缓过来。
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面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意,催着宫外等着的马车快走。
再后来,马过长街,他还是嫌马太慢,索性借了路边的马,纵马驰着。
风被他带在身后,还是那么冷,可是胸口火热,马儿越跑越快。
直到渊王府门口。
他愣住了。
大门怎么破了个洞?
墙头为何有数道踩碎的砖瓦?
院里地上的乱箭,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还是他的渊王府吗?
“殿下,您可算是来了……”下人从里屋奔来,还没靠近就整个人跪了下来,脑袋伏在地面。
“怎么回事?你们娘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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