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远瑜跑得太急，踉跄了一下，一头扎进了徐文浩怀里。
徐文浩吓了一跳，连忙握住她小臂，扶她站稳，“阿瑜，出什么事了？别急，你慢慢说。”
黄远瑜慢不下来。
有关典妻一事，来龙去脉，她怎么从李舟那里听来，就怎么告诉徐文浩。
谢家二爷谢德萱见色起意，设下奸计，骗徐文浩签下典妻契约，借着典妻的名目，夺取人妻，其心可诛。
“夫君，就是这样，什么赌债、什么典妻，我们全被他算计了！”
黄远瑜气得肩膀直抖。
徐文浩垂眸听完，却半晌没有答话。
“夫君？”黄远瑜疑惑抬眸。
槐树树影落在徐文浩脸上，幽暗深沉，竟有几分阴鸷。
夫君怎么会露出这种表情？
黄远瑜下意识屏住呼吸。
“阿瑜，”徐文浩抬起头，笑了笑，语调温和，“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话？”
“我……”
这是她的夫君，她相伴十四年的青梅竹马，她原本没有任何事情会瞒着他，哪怕死后重生这种事。
可这会儿，看着徐文浩唇角微笑，明明还是很温和，黄远瑜却有点儿害怕。
“我……之前出门买菜，听到谢二爷身边有个小厮，仿佛是叫李舟的，这么跟人说过。”
等反应过来，黄远瑜已经说了谎话。
“原来如此，”徐文浩点点头，又温和问：“那阿瑜知道了实情，准备怎么办呢？”
“自、自然是报官……”黄远瑜惴惴不安，声音也越来越小。
“报官，”徐文浩重复了一遍，笑了，“阿瑜，将这种丑事闹到公堂，你有没有为我的仕途考虑过？”
黄远瑜顿时急了，赶忙去拉徐文浩的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报官也没事……夫君，我们逃吧，我们逃得远远的！”
徐文浩却冷冷甩开她，眼神失望至极。
“难得谢二爷看中你，只要你侍奉他几年，他就会为我谋一个官位，到时候我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自然也不会亏待你……”
黄远瑜脑中一阵嗡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说的这是什么浑话？
她是不是还没醒过来？
徐文浩犹自叹息，“阿瑜，明明是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你就不肯乖乖为我做呢？”
声声入耳，由不得她不信。
想起前些日子的种种，她终于明白过来，喃喃道：“所以，赌债……都是假的……”
徐文浩手指插进发间，抓了抓头发，烦躁异常，“早知道你这么不听话，我何必演那出苦肉计。”
黄远瑜怔怔望他。
夫君的长相还是一样的长相，声音还是一样的声音，却好像是十四年来，第一次真正见面。
这哪里是家啊？
分明就是将她豢养到大，便准备果腹的狼窝！
黄远瑜恍恍惚惚后退一步，从震惊、到迷茫、再到如梦方醒。
她拎起裙摆，拔腿就跑。
“砰——”
脑后遭到重击，她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意识消失前，她听到婆母的声音，有几分埋怨。
“你看，我早跟你说过，她就不是个安分的，你就该直接打发了她，非要跟她演戏，白白受了那些伤。”
徐文浩语气无奈，“她给爹守过三年孝，我休不了她，阿娘又不是不知道！”
啊……
黄远瑜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来龙去脉。
谢二爷见色起意，看上了她，许诺徐文浩锦绣前程，二人一拍即合。
奈何她给公爹守孝三年，按大周律法，妇有三不去：与更三年丧，不去。
徐文浩休不了她，谢二爷便无法纳她，因此二人才合计了“典妻”这个法子。
原来如此。
哈，十四年，她竟然到现在才知道，她的枕边人是这样的人。
黄远瑜昏迷了过去。
……
“你动作轻点儿，别把她弄醒了！”
“哪那么容易醒！”
黄远瑜被一阵说话声吵醒。
入目是木篱竹顶，墙角堆着层层柴火，是徐家的柴房。
徐母和王大娘子素手站着，小声吵嚷。
黄远瑜浑身酸痛，挪动了一下腿脚，才发现自己被捆住手脚，伏在地上。
那两人被惊动，阴恻恻望过来。
王大娘子咂舌，“怎么还真醒了。”
徐母哼了声，“我早说了，不灌药不行的。”
灌药？灌什么药？
黄远瑜刚才被徐母背后砸了一闷棍，还晕乎乎的，听到这两个字，立刻想起谢二奶奶给她灌的毒药。
“不、不要！”
她蜷缩身体，拼命往后缩，眼神惊恐。
“你不能杀我！我五岁到你们家，从小给你们洗衣做饭、捡柴添火，公爹死了，我还给他守孝三年，你要杀了我，你还是人吗？”
不知这一席话里，哪个字眼刺激到了徐母。
她死死瞪着黄远瑜，双拳攥紧，唇角抖动，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
王大娘子没发觉，还端了药碗过来，“小娘子，你说的这什么话？你可是谢二爷要的人，我们毒死你做什么？这药只是让你使不上力，等你乖乖到了谢府，生米煮成熟饭，看你还怎么逃。”
她蹲下身，掐住黄远瑜下颌。
黄远瑜连连摇头，死死闭着嘴巴。
“等等。”
徐母捉住王大娘子手腕，“毕竟是我的儿媳，还是我来。”
王大娘子挑了挑眉，这种逼良为娼、丧尽天良的事情，想必是损阴德的，有人肯替她干，她求之不得。
“也好，我先出去，你们婆媳两慢慢聊。”王大娘子笑呵呵把碗塞给徐母，转头出去了。
柴房内，只剩下黄远瑜和徐母两人。
徐母垂眸看着她，笑了，“我等这天，已经等了好多年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
黄远瑜浑身汗毛倒竖。
总觉得，今日的徐母，远比王大娘子凶险数十倍。
徐母语气幽幽，望向主屋方向，仿佛沉浸到什么往事。
“十四年前，他非要把你接进家来，说要让你当文浩的童养媳，我不肯，他偏要一意孤行。”
他？
是说公爹？
黄远瑜一头雾水，但也不甚在意。
家里这些杂活从小都是她在干，柴房内一应器具放在哪里，她再熟悉不过。
趁这会儿徐母出神，她抓紧时间，用脚勾住割草的镰刀，使力，勾到身下，用上半身挡住，双手反握刀柄，用力割腕上绳索。
“后来，文浩中了秀才，多少人家想来说亲，他偏不许，非要文浩娶你，哼，还能是为什么？还不是被你那个娘勾了去！”
啊？？
黄远瑜一阵混乱。
徐母嗓音渐渐尖刻，“黄氏在时，他三天两头往黄氏那里跑，黄氏死了，他还放不下！就非要让你和文浩结亲，满足他的夙愿！”
啊？？？
这又是哪来的事儿？怎么又扯上她娘亲了？
黄远瑜的亲生母亲，在她五岁时就因病去世，她那时年纪太小，关于娘亲的事，基本都记不清了。
只隐约记得，娘亲是个温柔和善的女子，虽然家里贫穷，但从不怨天尤人，还时常忙里偷闲，教她习字、给她做甜丝丝的茉莉花饼。
最后，是娘亲病得没办法了，也没有亲戚可以托付，这才于临终前，将她托付给公爹抚养。
至于公爹……
黄远瑜神情古怪起来。
公爹从前待她，确实不错。
教她和徐文浩一起读书，看到她比徐文浩学得更快，也不生气，仿佛黄远瑜天生便该有这样的才情，甚至还应当做得更好些。
对她和徐文浩成婚这件事情，看得非常之重，病入膏肓时，还一定要看他们正式完婚。
黄远瑜从前以为，这是公爹性情仁厚。
但现在……
听到婆母这么说，她还真的咂摸出点滋味来。
可无论徐父是不是见异思迁，有一点她却万万不能认同。
她仰头望向徐母，一字一顿，“你污蔑我娘亲清白，但我却知道，我娘亲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徐母不屑，“你连黄氏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你懂什么？”
黄远瑜认真道：“哪怕我和娘亲分别数十载，但我娘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世上任何人都更明白。”
徐母呸了声，“说什么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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