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远瑜安静等到了子时。
谢二爷院中的丫鬟婆子们歇下，烛火渐渐熄灭，院内落入一片死寂。
黄远瑜从柜中翻出一套普通衣裙，换上，又把头发梳成寻常丫鬟发髻，这才悄悄推门。
很好，没人惊醒。
她轻手轻脚，先穿过后院穿堂，又走过一条夹道，继而经过数条长廊，逐一绕过各个老爷太太们的院子。
谢府亭台楼阁，地形复杂。
寻常人第一次进来，恐怕走上一整天，都不一定走得出园子。
但黄远瑜自幼记性好。
小时候公爹教他们读书，同样的文章，黄远瑜一遍就能记下，徐文浩却好几天，都还背得磕磕巴巴。
现在这些路，是她刻意记下的，更是不能忘。
谢府这样的人家，晚上必然是落了锁的，所以黄远瑜预备去后园的一片山石林，先藏上半夜。
等明早卯时，府里开了锁，她再混进干活的丫鬟婆子里，悄悄溜出去。
夜间没有灯，黄远瑜也不敢拿灯。
只凭借一点惨白的月光，堪堪可以认路。
她怕被人发现，心里惴惴不安，眼见着山石林近在眼前，脚下越发着急。
“砰——”
她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没有防备，脚下一空，直直栽下台阶。
膝盖撞到地上，手掌擦起一层皮。
三四级的台阶，虽然不至于要命，但还是痛得眼冒金星。
黄远瑜死死咬住牙，用手撑着地面，努力站起身，向后张望。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绊倒了她。
这一看，险些吓掉了她半条命。
只见台阶最上方，一个老婆婆站在那里，腰背佝偻，手里握着一把扫帚，正打量她。
不是？这里怎么会有人？？？
看着像打扫庭院的下人，约莫是坐在台阶边小憩了一会儿。
只因紧靠一边的栏杆，月光又实在黯淡，黄远瑜才没有发现。
她手脚僵硬，只等老婆婆叫嚷一声，她便会被当场拿住。
可老婆婆半晌没动静，反而走到近前，眯着眼睛，费力分辨她。
是了。
老人家眼神不好，月光昏暗，恐怕根本看不清她是谁。
黄远瑜立即提尖了嗓音，模仿二奶奶房里的丫鬟道：“真是对不住，妈妈，我们二奶奶今天有镯子掉在那边了，遣我过来寻。因催得急，我先过去，等明日再来跟妈妈赔礼。”
说完，她转身就走。
却被老婆婆拉住了胳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婆婆喉咙里溢出喑哑不明的声响。
黄远瑜疑惑看去。
老婆婆一脸焦急，一手拽她，另一只手指了指山石林，又用力摆了摆。
嘴唇张合，却吐不出任何字节。
竟是个哑婆婆。
那没事了。
黄远瑜悬起的心重新放回去，一个劲试图挣脱她，只是她力气大得出奇，竟一时挣脱不开。
“哑婆！”远处突然传来一个男声。
哑婆婆身上一抖，下意识松开了手。
黄远瑜连忙矮下身体，躲到台阶后。
须臾，男人走近，一身仆从灰衫，四五十岁年纪，身体健硕，神态傲慢。
“你又在这里躲清闲！还不快跟我走，大老爷又醉了。”
也不知这话有什么特别，哑婆婆瑟缩了一下。
男人冷笑一声，也不理会她的畏惧，直接拽住她胳膊，将她拖走，声调满含恶意，不加掩饰。
“大老爷醉了，心情不好，召见你，你就给我立刻滚过去！如今你还能活着，不过就这么一点用处，你忘了吗？”
于是，哑婆婆咿咿呀呀的挣扎声也停下了。
两人拐过一个拐角，消失不见，并未注意到她的存在。
黄远瑜又等了一会儿，重新探出头，确认没人再来，便朝山石林赶去。
山石林风声凄凄，状若鬼魅，但黄远瑜没有丝毫畏惧，一头钻了进去。
今晚一波三折，她受了太多惊吓，全凭一口气吊着，只盼着赶紧藏起来缓一缓。
刚走五六步，却听见一阵隐约窸窣声。
黄远瑜迟疑，停下脚步。
那声响呜呜咽咽，窸窸窣窣。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分辨清楚，那是男女动情时的喘息。
黄远瑜：“……”
这大半夜的！你们谢家的人，就不能消停点吗！！！
那对野鸳鸯还在互诉情肠。
女子道：“我叫你准备的车马，你可准备妥当了？”
男子道：“大奶奶放心，三日后秋祭，老爷们都不得空，我们趁黄昏时分逃出去，在城隍庙汇合，那里等着一艘船，送我们去扬州，以后再没有人能找到我们。”
女子叹息：“我已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你若辜负我，我就活不成了。”
男子连忙起誓，“我李舟这辈子能得大奶奶青眼，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若敢辜负，下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
李舟？哪个李舟？
不会是谢二爷身边，那个小厮李舟吧？
至于大奶奶……
黄远瑜想起丫鬟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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