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的火光有些晃眼,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在地上扭曲爬行的鬼魅。

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连成一片,在空旷的荒野上显得格外聒噪。

孙德海手里攥着那根牛皮短鞭,掌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几乎要握不住。

他不敢真往人身上抽,可身后那道视线实在太刺背。

马顿戴着那个铁面具,也不说话,就那么杵在那儿,像尊不知疲倦的煞神。

有个负责抄录的小吏大概是手酸了,笔尖一抖,墨汁就在账页上晕开了一团黑疤。

“啪!”

孙德海眼皮一跳,手里的鞭子顺势抽在了那人身旁的木车轮上。

木屑炸开,崩了那小吏一脸。

小吏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马扎上滑下去,连头都不敢抬,抓起笔又开始埋头苦写。

孙德海喘着粗气,胸口闷得发慌。

这哪里是在查账,分明是在熬鹰。

沈怨站在人群外围,双手笼在袖子里,神色有些漠然。

她看着眼前这帮曾经养尊处优的官员,如今一个个灰头土脸,像是一群被赶上架的鸭子。

这种把人敲碎了再强行拼起来的手段,虽然粗暴,倒也管用。

裴度站在她身侧,手里捏着半截石灰笔,指节有些发白。

他盯着黑板上那个“一万二千两”的抚恤金数字,喉咙发紧。

这笔钱,在幽州这地界,是要见血的。

沈怨的目光在那个数字上停了一瞬,随后微微摇了摇头。

太少了。

这点银子,别说买那十条人命,就连幽州城里那只老狼的胃口都填不满。

她的思绪忽然有些飘忽,仿佛又闻到了文渊阁里那股陈旧的纸灰味。

……

那是离京前的第三天。

文渊阁最深处的藏书楼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吸进鼻子里带着一股霉烂的气息。

萧策给了她一道手谕,许她便宜行事,说是让她博览群书,为北上“增长见闻”。

那位年轻的帝王大概以为,她会去找什么《九边考》或是《北防疏略》,寻些前人治边的法子。

只有沈怨自己清楚,她是来翻旧账的。

或者说,是来挖坟的。

李半在朝堂上屹立三朝,根基深得像是一棵盘踞在大周龙脉上的老榕树,光凭几本假账就想把他连根拔起,那是痴人说梦。

她得找一把足够锋利的斧头,还得是那种能砍到树芯子里的斧头。

那三天,她几乎翻遍了景泰年间以来的所有奏疏、邸报,甚至连那些发霉的起居注都没放过。

就在她眼睛酸涩得快要睁不开的时候,在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箱底部,摸到了一卷质地特殊的锦缎。

那不是纸,是一卷用金线锁边的宫廷织锦,上面没有墨迹,所有的字都是用朱砂线绣上去的。

这是前朝皇室专用的“血契”。

通常只有在国库空虚,皇帝不得不向世家大族借取巨额款项以赌国运时,才会立下这种东西。

沈怨展开锦缎,目光瞬间凝固在为首的那个名字上。

字迹龙飞凤舞,针脚细密。

“李嵩。”

当朝宰相李半的亲祖父。

而后面跟着的那串数字,即便沈怨自诩见惯了金山银海,也不由得眼皮一跳。

“白银一千三百万两,黄金三十万两,战马五万匹……”

这几乎是把当时大周最顶尖的几个世家都掏空了,才凑出来给前朝末帝打最后一仗的家底。

结果自然是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连江山都输没了。

沈怨的手指顺着锦缎缓缓下滑,停在了契约末尾那方鲜红的前朝玉玺印记旁。

那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像是某种恶毒的诅咒。

“若国祚更迭,新君登基,此债五十年内未结清,则债权人可凭此契,自行圈占燕云、河朔、淮南三地官田共计三十万顷,以作偿还。”

沈怨看着那行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手段。

李家那些老狐狸,哪里是在给前朝续命,分明是在给后来的新朝埋雷。

这道“血契”立于四十九年前。

也就是说,再有不到一年,这颗雷就要炸了。

李半手里捏着这东西,为什么一直不拿出来?

因为不敢。

这东西一旦见光,就等于昭告天下,他李家曾是前朝的死忠,甚至在新朝建立后,还捏着这张能随时割裂大周版图的催命符。

这是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可这张契约,偏偏又是李半最大的护身符。

只要萧策还想做一个名垂青史的明君,就绝不敢把李家逼到绝路,否则一旦鱼死网破,这三十万顷良田的债务,足以让大周的赋税体系在一夜之间崩塌。

“爱卿。”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沈怨手上的动作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锦缎塞回袖中,同时合上了木箱。

她转过身,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意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木然。

“陛下。”她躬身行礼。

萧策站在书架旁,看着她满身的灰尘和眼底两团浓重的青黑,眉头微微皱起。

“朕让你来查阅典籍,没让你把命搭在这儿。”

他随手抽出一本蒙尘的古籍,指腹轻轻擦过封面上的积灰。

“北境的事千头万绪,不是一天两天能理清的。你还没出京就先把自己熬干了,到了幽州,朕还能指望谁去算那笔烂账?”

语气里虽然带着几分责备,但沈怨听得出来,那声音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怒意。

萧策大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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