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测试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教育团队把最后一轮测试数据整理好,临时贴在地面上的分组标记也被工作人员一张张撕下来。
白色胶带离开地面时,发出很轻的声响。
刚才还站着几十个人的空间,很快重新空了下来。
桌椅恢复原位。
柜门合上。
窗边那几张单人椅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方向。
沈晴收好电脑和记录表。
教育负责人抱着资料走过来。
“今天辛苦了。”
“你们才辛苦。”
“明天还是九点?”
“九点半开始现场确认。”
对方提醒她。
“翻译公司的人九点会先到,我们提前把几个有争议的地方再过一遍。”
“好。”
沈晴点头。
“我今晚再确认一次。”
“别看到半夜。”
教育负责人笑着说。
“今天才星期一。”
沈晴也笑了。
“尽量。”
九里正站在不远处,把最后一张平面图卷起来。
教育团队的人陆续离开以后,他走过来。
“你住哪里?”
沈晴报了酒店名字。
“不远。”
“走过去?”
“嗯。”
九里看了一眼窗外。
“今天够累了。”
“还好。”
“上午开会,下午做测试,中间还碰见胜一先生。”
他替她数了一遍。
“你们广告公司出差都这样?”
“忙起来比这个还夸张。”
九里似乎并不认同这个答案。
“明天九点半。”
他说。
“知道。”
“多语言导视比今天麻烦。”
沈晴抬头:“你是在提醒我?”
“是在提醒你,明天别只看翻译对不对。”
“还有?”
九里看了她一眼。
“看一个不懂日语的人,能不能走到我们希望他抵达的地方。”
沈晴顿了一下。
“知道了。”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沈晴笑了:“明天你可以检查。”
“我会。”
两个人一起走到新馆出口。
傍晚的热气重新扑上来。
太阳已经落低,建筑投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沈晴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
新馆安静地立在暮色里。
再过三十天,这里不会再像今天这样。
不会只有工作人员。
不会有机会为了测试,让60个人进去,再让他们全部出来,然后停下来讨论一把椅子应该放在哪里。
真正开馆以后,人会不断进来。
学生。
老人。
外国游客。
第一次来到广岛的人。
已经来过很多次的人。
他们不会知道,为了一个空间究竟应该允许多少人,为了一句话应该怎样翻译,为了一张导视牌应该放在什么位置,有人曾经讨论过多少次。
他们只会走进去。
然后看见最终留下来的东西。
“明天见。”
九里说道。
沈晴收回视线。
“明天见。”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沈晴先洗了澡。
换上宽松的衣服,把头发随意扎起来,才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
房间不大。
书桌正对着窗。
窗外是广岛夜里的街道,远处建筑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电车经过路口时,能听见很轻的运行声。
她在桌前坐下来。
没有马上打开电脑。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
早上,她拖着行李抵达广岛。
上午,是距离开馆三十天的总体进度会议。
下午,她重新见到胜一。
听他说:
八十多年了,终于毕业了。
又听他说:
如果有人真的想知道我后来怎样活过来的,我愿意讲。
再后来,她回到新馆。
和九里、教育团队一起测试重新整理心情的空间的入场人数。
60人。
15人一组。
四组。
他们讨论的不只是这个空间能不能容纳这些人。
而是当60个人同时站在那里时,一个人还能不能保留一点属于自己的安静。
沈晴靠在椅背上。
星期一似乎被塞得太满了。
可真正回想起来,又觉得这些事情之间有某种说不清的联系。
上午他们讨论的是:
开馆以后,要让多少人进来。
下午她问胜一:
您愿不愿意把自己的故事留下来。
后来他们又讨论:
人进来以后,可不可以什么都不说。
一个是进入。
一个是讲述。
一个是沉默。
好像都在讨论同一件事——
一个人来到这里以后,他们究竟应该要求他做什么。
沈晴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没有继续想下去。
她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
邮箱里已经躺着明天现场确认的最新版资料。
邮件标题是:
【新馆项目】多语言导视现场确认资料 Ver.4
沈晴点开附件。
第一页是明天的确认范围。
日语。
英语。
简体中文。
繁体中文。
韩语。
五种语言。
包括入口导视、楼层指引、展厅入口说明、无障碍设施、学校团体集合点、紧急出口,以及「重新整理心情的空间」的名称与说明。
她往下翻。
这些内容,她在东京已经看过很多遍。
翻译公司也已经完成过数轮校对。
单独放在Excel表格里,每一句似乎都没有问题。
可明天不是坐在会议室里确认文字。
而是要真正站到现场。
看一个人从入口走进来时,能不能在几秒钟内找到自己需要的信息。
沈晴把明天的流程重新列了一遍。
09:00项目组、翻译团队集合
09:30入口区域确认
10:30楼层及展厅动线确认
13:00教育团体、无障碍导视确认
15:00重新整理心情的空间多语言说明确认
16:30问题汇总及修改判断
她在最后一项旁边画了一个圈。
然后继续往下看。
首先是入口。
日文:
常設展はこちら(常设展在这边)
英文:
Permanent Exhibition
简体中文:
常设展览
繁体中文:
常設展覽
韩文:
상설전시
也列在后面。
从翻译本身来说,没有问题。
沈晴却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她想象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
不会日语。
不知道建筑结构。
身后还有不断进来的游客。
她只有几秒钟时间判断:
往哪里走。
哪里买票。
哪里寄存行李。
哪里进入展厅。
哪里出去。
这种时候,没有人会认真阅读完整的句子。
人只会寻找自己认识的词。
箭头。
颜色。
数字。
以及最熟悉的语言。
她在旁边写:
现场确认:不同语言的信息是否能在相同视线高度被找到。
又往下翻。
第二处,是展厅入口前的提示。
日文原文比较长。
英文已经压缩。
中文版本却几乎完全按照日文结构翻译。
沈晴读了一遍。
没有错。
但中文太长了。
她在旁边标注:
不是“有没有翻错”,而是“来不来得及读完”。
鼠标继续往下滑。
直到一个熟悉的标题出现在屏幕上。
重新整理心情的空间
下面是今天刚刚确认过的说明文字。
日文版本已经更新。
其他语言仍然保留着上一版。
简体中文里还有一句:
您可以在这里整理参观后的感受,并通过书写或绘画表达自己的想法。
沈晴的手停在鼠标上。
她看了几秒。
然后直接把这句话标红。
不对。
这已经不是他们今天确认下来的意思。
如果继续写“通过书写或绘画表达自己的想法”,哪怕前面加了“可以”,视觉上仍然会让人认为来到这里以后,应该做些什么。
可他们今天才刚刚确认:
纸和笔不主动发。
不要求留下作品。
不要求分享。
甚至不要求一个人产生能够被语言整理出来的感想。
她在旁边写:
需与最新版运营理念统一。删除对“表达”的单一引导。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各语言不是逐字直译,而是意义统一。
写完以后,沈晴停了一下。
这句话让她自己也愣了几秒。
各语言不是逐字直译。
而是意义统一。
以前做广告的时候,她也处理过很多海外项目。
一句中文广告语翻成日语。
一句日语文案翻成英文。
客户经常问:
“为什么和原文不一样?”
于是所有人会花很长时间解释。
语言不同。
语序不同。
文化不同。
同一句话,不可能永远用同样的方式抵达另一个人。
可这一次又有些不同。
他们面对的不是商品。
不是品牌。
不是一句需要被记住的宣传语。
而是一段历史。
如果翻译得太简单,会失去语言的意义。
翻译得太事无巨细,又可能替参观者提前决定应该产生什么情绪。
如果为了“容易理解”而简化过度,也可能把原本复杂的事实变成一句方便记忆的结论。
沈晴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重新从第一页开始看。
这一次,她不再只是检查中文有没有错。
她开始把自己想象成不同的人。
一个第一次来日本的中国游客。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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