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各自为营·其二/OpposingCampsⅡ

4月23日上午九点,“1124年温泉庄园案调查委员会”又一次开始会议。地点依旧是治安署边缘的小会议室——哈维·梅里克没有顾及莫蒂默·布拉姆维尔对会议室过于狭小的抱怨,秉持着实用的原则,继续安排在这里。

委员会众人不约而同地遵照第一次会议的座位入座。塞尔温·菲尔来得最早,他依旧坐在长桌尽头的位置,在每一个人刚进来的时候礼貌地问好。

莫蒂默·布拉姆维尔是最后一个来的。莫蒂默对随身侍从交代几句,将他留在门外,随即坐在座位上。众人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入座,而他显然很习惯在他人的视线之下行动,姿态有种老贵族的散漫与从容。

他将鹰头手杖靠在桌沿,发出轻轻的一声“笃”。于是塞尔温·菲尔环视一圈,确认所有人的状态,轻咳一声道:“既然都已经到齐了,就不浪费时间了。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塞尔温顿了顿,见没有人出声反对,继续说下去:“前些日子,哈维·梅里克先生给出了初步报告,诸位都已经了解了。这两天进行了补充问询,对于庄园案件的事实,各位有任何补充或质疑吗?”

塞尔温又一次环视一圈——哈维·梅里克松散地坐着,他完成了初步问询,不认为自己还有什么重大责任;贾尔斯·马洛双手交错放在桌上,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他与驱魔人直接沟通,心中本就会有一个更加笃定的真相……

那么,会提出质疑的大概率是科文与莫蒂默。而科文此刻安静地坐在原地,看起来颇为温顺,似乎不打算做些什么。

塞尔温的视线落在莫蒂默身上的那一刻,莫蒂默也正好开口了:“我要质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有纸张撕裂,“无论是驱魔人,还是哈维·梅里克先生,对事实的认定都有严重的漏洞!”

塞尔温怔了一下,望向坐在自己右侧的两人。

哈维狠狠地皱着眉。他盯着莫蒂默,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如同快板疾奏。贾尔斯面色未变,对莫蒂默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到目前为止,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可以说明莉迪亚·卡斯特尔杀死了安妮·莱利。”莫蒂默沉声道,“安妮·莱利被吸血种杀死,莉迪亚·卡斯特尔是吸血种——这是确定的事实,但这两个确定的事实,并不能推出莉迪亚杀死了安妮·莱利。”

哈维刚想张嘴辩驳,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确实如此。世上的吸血种有很多,难道仅凭莉迪亚在场,就说她是凶手吗?

莫蒂默盯着贾尔斯,耷拉的眼皮下,灰绿色眼睛闪着隐约的光:“驱魔人故意用圣水刺激莉迪亚·卡斯特尔,致使她狂乱暴走,于是顺理成章地杀死她,来给委托交差!可实际上,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莉迪亚曾在庄园里行恶。”

“嗯……”贾尔斯摸着下巴,缓缓道,“没有行恶……?她可是一直将安妮·莱利作为供血奴仆啊。这是埃利斯医生证实的事,应该没有疑点吧?”

“这有什么问题?”莫蒂默冷冷道,“卡斯特尔家雇佣了莱利一家,让他们居住在庄园里,享受平静的生活,莱利一家本就有责任为卡斯特尔家服务。”

贾尔斯微微皱眉:“莱利一家只是庄园的雇农……他们的工作应该不包括卖血吧?”

“安妮·莱利本人从未提出质疑!雇主提出要求,她照做了,仅此而已。”莫蒂默说,“说实在的,卡斯特尔家为庄园雇农提供的物质条件本就远超常规,对安妮·莱利有特殊的要求,不算苛刻。”

贾尔斯拧了拧交错的指节,神色凝重。帝国并不禁止卖血——当然,由于血液难以保存,这类交易都是即取即用,没有发展到很大的规模;专门雇人供血虽然匪夷所思,却并不违反帝国法律。

唯一可以驳斥之处,在于安妮·莱利极大概率是被迫的,此刻却已死无对证了。更何况在侯爵夫人的重压之下,安妮又怎么有能力公开、明确地拒绝呢?

即便她告诉父母,莱利夫妇思虑良久,说不定也只会劝她忍受。被迫离开庄园,对莱利家而言同样是极大的灾祸。

她只是无可奈何地屈从了——即便长期贫血,还是要定期为侯爵夫人提供血液,一直到极度虚弱的境地也无法停歇……可这依旧只能被定义为“在深思熟虑后,她愿意为家庭牺牲自己,接受了雇佣”。

见贾尔斯一时沉默,莫蒂默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桌面:“贾尔斯·马洛先生,驱魔人在庄园里的行为……是对莉迪亚·卡斯特尔的谋杀啊!”

如此严重的指控让塞尔温听得愣了愣神。他望向在场的唯一一位莉迪亚亲属——科文端正地坐着,一手扶着茶杯,手指在杯壁上轻敲;他面色平静地听着莫蒂默讲话,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爆炸性的消息。

塞尔温问道:“科文·卡斯特尔先生,关于这一点,您是怎么看的呢?您认为侯爵夫人是凶手吗?”

科文被点了名,垂着眼很是为难地说:“这……我也没有任何证据。我只能说,我希望她没有杀人。”

很克制的回答,但对揭示真相毫无作用。只消片刻,众人便将期待的目光挪回到贾尔斯身上。

贾尔斯推了推眼镜,淡淡道:“我需要强调一点,莉迪亚·卡斯特尔是吸血种——先灵会本就有权力自行处理吸血种,吸血种只能被‘清理’,没有被‘谋杀’。这是先灵会特别执法权的一部分。”

“莉迪亚·卡斯特尔即便成为了吸血种,也依旧享有贵族身份。”莫蒂默说,“对于贵族的一切审判,都只能通过贵族法庭进行。莉迪亚不能当作一般吸血种处理。”

贾尔斯轻笑一声,不无讥诮地说:“哦?也就是说,贵族群体欢迎吸血种的加入吗?”

莫蒂默振声道:“如果莉迪亚·卡斯特尔没有资格跻身于贵族的行列,那也应该通过正当的流程剥夺她的身份,而这样的权力不属于先灵会!”

哈维听着,知道这样下去迟早陷入无意义的争吵。他从靠着椅背的松散坐姿直起身来,沉声道:“我提醒一句……要是案件发生在其他地方,布拉姆维尔先生的说法或许有道理——但事情发生在封闭的温泉庄园。如果凶手不是侯爵夫人,难道庄园里还有另一只吸血种吗?!”

哈维的声音颇为洪亮,如同雷鸣,顿时吸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塞尔温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样的话……就有一个全新的问题了。”

哈维皱着眉,颇为沉重地说:“这是一个从未探查过的方向……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关于第二只吸血种的线索。要调查起来,很麻烦,也很难有结果。”他敲了敲桌面,音色铿锵,“还有,我必须强调,如果说,侯爵夫人杀死安妮·莱利的证据不充分,那‘第二只吸血种’更是毫无踪迹,同样不可以当作事实!”

会议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哈维大声说话后喘息的沉闷气音。

塞尔温转了一圈眼睛,低头快速翻看了一下文件,道:“那位庄园管理人……叫做米切尔,她在证词里说到,在庄园周边的棚屋里发现了一只高等吸血种和自由驱魔人小队的遗体……会不会是这个吸血种杀死了安妮·莱利?”

“这同样毫无证据——按照布拉姆维尔先生的说法,有吸血种出现,不等于这个吸血种就是凶手。”哈维说,“何况这吸血种出现的时间都对不上,他出现、死亡的时候,安妮·莱利已经死了快半个月了!”

“但是,这只吸血种和小队出现得很突兀,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呢?”塞尔温说,“庄园那么闭塞……除了卡斯特尔家相关的人,通常无人来往。”

“说起来……他们的遗体送去卡斯特尔家了吧?”贾尔斯忽然抬眼看向科文,“为什么不把这些遗体留下来呢?都能将一批证人养在旅社里了,却放过颇有疑点的一群遗体……”

众人齐齐向科文望去。科文轻笑道:“梅里克副署长也说了,这只小队出现的时间和安妮·莱利之死对不上……他们出现的时候,无论是安妮·莱利还是莉迪亚,都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卡斯特尔家认为他们与委员会的事务没有关系。而且,这只小队毕竟死在我们的土地上,我们负有一定责任……考虑这两点,我们就把他们的遗体运送回去了。”

“哈,这也不是。”哈维戏谑地笑了一声,“除了侯爵夫人,除了这只死在庄园铁路边的吸血种……难道还有第三只吸血种不成?!”

事态越来越滑向意料之外的地方,会议的气氛有些凝滞。大家都知道,科文的说法略有勉强,但并没有可供质疑的明确漏洞。质疑科文也好,为科文辩护也罢,都只能是一种立场声明,没什么意义。

贾尔斯微微垂下眼,出神地想到那所谓的“第三只吸血种”……那个夜晚,用精神法术冒充卡拉的,多半就是来自卡斯特尔家的第三只吸血种。而且,只要承认这个吸血种的存在,一切都会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莉迪亚在庄园里为何总是如此恐惧?她本以为自己是庄园里唯一的吸血种,隐藏着身份,享受着平静的庄园生活。直到某一天,她的供血奴仆突然死了,凶手是另一只吸血种——庄园里有她未曾知晓的另一只吸血种!

莉迪亚本想装作进退失据、缺乏决断,故意拖延直到离开庄园,结果驱魔人都不受控制地被引来。

她一边担心那只隐藏的吸血种对自己不利,一边担心驱魔人发现自己。为了避免表现得奇怪,她还只能礼貌得体地接待驱魔人……她又怎么能不战战兢兢呢?

贾尔斯悄悄地瞟了科文一眼,今天科文格外安静,与第一次会议时那个把控会议走向、鼓舞塞尔温的人截然不同……难道是因为他在驱使莫蒂默为自己作战吗?所以,莫蒂默提出了可以翻转事件的质疑,他也没有任何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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