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住她肩膀的手指力道极重,几乎掐入皮肉,天从雨眉头微皱。

“痛……”

“你又要去哪?”

楼不渡的语调毫无起伏,像一湖死水,平静得过头。

天从雨怔愣一瞬。

又?

“你这次又要去哪儿!”

楼不渡又重复了一遍,像在质问天从雨般,尾音颤抖,被陡然急促的喘息吞没。

楼不渡的情绪迸发得毫无征兆,天从雨赶忙解释。

“我只是潜入栖云府几日,在小光去修魔堂前就会回来。”

栖云府自然就是栖云君,排行第二的魔君慕霄在魔都的住所。

潜入其中探查他与天君勾结的线索,是天从雨乘上魔车前往魔都前就决定好的。

虽然楼不渡说他会在魔君会议上试探对方,但天从雨不愿坐享其成。

事关另一个魔君,她本打算将潜入计划瞒着楼不渡,但眼下突然来这么一出,她不得不全盘托出。

或许是天从雨的安抚起了作用,楼不渡如梦初醒,猛地松开禁锢天从雨双肩的手掌。

眼底阴霾散去,撞进楼不渡视野的是,天从雨肩头凌乱皱巴的衣料。

她穿着一身素白棉裙,那是霁月在他们出发前给天从雨的,魔力可维持体温稳定,衣物实质只用于蔽体。

表面的衣料绷裂成丝,衣料之下的大片红痕想遮也遮不住。

“……抱歉。”

意识到自己做了错事,楼不渡近乎踉跄地后撤,差点一脚踩空摔下台阶。

天从雨伸手想拉他一把,却见楼不渡已经靠自己站稳了。

她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楼不渡的状态绝非正常。

方才他整个人身在此处,出口的话却不像说给此处的她,就像是被梦魇住一般。

这时,一只宽大的掌心覆住天从雨的肩膀,暖意浸润,手再挪开,被楼不渡抓出的红痕已无影无踪。

天从雨偏头看了看痊愈如初的肩头,别说隐痛,现在转起胳膊来都更有劲。

“你走吧。”

楼不渡失魂落魄地跨过门槛,往府里去。

天从雨叫住他。

“你弄坏了月姨送我的衣裳,不赔我一件新的?”

楼不渡步子一顿,头也不回道:“我府里没有女子的衣裳。”

天从雨快步上前,停在楼不渡身侧,“没有的话,现在去买不就行了?”

“刚好小光也需要置办些,魔都我还是第一次来,还得拜托魔君大人给我们引路。当然,给我买衣裳的钱是你出,毕竟我的衣裳是你弄坏的,小光的那份我日后挣了钱再还你。”

楼不渡恍惚,回过神来,面上已是天从雨熟悉的傲气:“我还差你那点钱?”

天从雨轻弯眉眼,“那就劳烦梦芜君了。”

天从雨顺势拉起霁光的小手,“小光,我们走,你楼叔叔做东,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你让这小子叫我什么?叔、叔叔?!”

“不然呢?”

“凭什么他叫你姐姐,我却是叔叔?我都说了我还没上年纪!”

“大家都是一千多岁的人了,小光没叫你爷爷就不错了。”

“小鬼!你要是敢叫我叔叔,就别想买新衣裳了!”

“爷爷。”

“你!”

“唔!姐姐——”

*

栖云府内,夜风袭袭。

廊下灯火昏沉,堂内黑幔低垂。

整齐列队的侍卫例行巡逻,头顶忽地一声轻响,在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警惕地抬头望去,却只见清冷月色洒在屋檐,便又低下头。

瓦片之上,玄衣女子飞身穿梭在栖云府的屋顶,身手矫健,像一只灵巧的黑猫。

天从雨转了转被玄衣包裹的手臂,来回打量,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神奇。

方才她一动不动站在侍卫的视野内,他们却像是什么也没看见,直接忽略了她。

这都要归功于楼不渡给她的这身玄衣。

日落前,楼不渡不仅“赔”了她一件日常外出可穿的普通衣裙,还亲手缝制了她现在身上这件,和他身上那件同样面料做工的玄衣。

说是“缝制”有些不恰当,楼不渡制衣用的是魔力,没用手,只需要挥动指尖,魔力幻化的针就会在半空飞舞,不一会,像模像样的衣裙就制成了。

精细的操作最考验操控魔力的熟练,但楼不渡全程都像呼吸一般易如反掌,仿佛生来就会。

至于说这件玄衣神奇,一是它能贴合身形自行伸缩,二则是它能做到方才天从雨实践的,隐身。

后者无疑是对潜入栖云府最有帮助的效用。

天从雨不禁感到庆幸,如果她瞒着楼不渡闷头干,至少在躲过府中耳目的难题上,会麻烦许多。

栖云君慕霄的寝室已在脚下,天从雨俯身揭瓦,屋内没点烛火,乍入目是黑漆漆的一片。

天从雨侧耳听下方的动静。

没听一会,天从雨眉间蹙出沟壑。

一室寂静。

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就像是慕霄根本不在屋内。

可她分明看见慕霄进入寝室,她一直等到映在窗纸上的烛光熄灭,推断他应是入睡了才有动作。

怎么会没人?

天从雨确认附近无人,翻身下檐,推开寝室门,钻缝而入。

整个过程快且轻,廊下挂着的纱灯都未晃动半分。

想随天从雨一起偷溜进去的月光,被拒之门外,只能朦胧地映上窗纸。

天从雨屏气敛息往里走,床榻后的景象被厚厚的帘帐遮挡。

如今站在榻前,离得近了,天从雨再次确认了屋内无人呼吸的事实。

天从雨毫不犹豫地掀开帘帐。

果不其然,榻上空无一人,只有用衾被堆出的人形轮廓。

锦衾铺展,帘帐解下,唯独该睡在榻上的人不在。

这三更半夜的,慕霄去哪儿了?

弯腰,伸手,指腹触及衾被下的冰冷,天从雨垂眸思量。

有人刻意伪装出慕霄已经入眠的样子。

会是谁?

她亲眼看见慕霄进入寝室,那之后就再无人进入,难不成是慕霄自己?在他自己府上?

背地里大费周章,他又是为了去哪?

天从雨闭目凝神,嘴唇翕动,双手在身前飞快结印。

脊背处,两个光团向外涌动,最终化作双翼的形状。

窗纸被白光照亮一瞬,只有仅仅一瞬。

根根羽毛的光芒仍旧黯淡,天从雨的力量自堕魔后始终没能恢复到鼎盛时期。

天从雨尝试过用催动神髓的方式催动魔髓,魔力毫无异样地在经脉中流转,但与神力相比,效果大打折扣。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只有天从雨能看见的泛着微光的白线,以她为中心,朝四面八方缓缓延展开去,在栖云府内外筑成一张巨大的网。

天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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