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文化中心酒店的咖啡厅,下午三点,阳光透过落地窗在柚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周星星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眼睛盯着桌上那台索尼随身听录音机。红色的录音指示灯亮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记录着这一刻的安静,和他喉咙里发不出的声音。

林月坐在他对面,穿着米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剪短了,刚到下巴,显得利落而疲倦。她面前摊着采访本,手里转着笔,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等他的回答。他们已经这样坐了十分钟——从她问出那个问题开始。

“周星星,从《春风化雨》内地票房破千万,到《喜剧之王》杀青,霞姐投资,邵氏发行,你只用了一个月。一个月前,你还是个在清水湾片场啃冷馒头、为母亲医药费发愁的龙套。一个月后,你是香港电影圈最炙手可热的新人,广告代言接到手软,片约排到明年。我想问你——现在坐在这里的周星星,和一个月前那个在记者会上说‘我不会炒作,我只会演戏’的周星星,还是同一个人吗?”

问题很尖锐,像手术刀,要剖开他这一个月飞速膨胀的、连自己都看不清的皮囊。周星星低头看着水杯,水面倒映出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角多了细纹,下巴冒出青茬,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说不清是疲惫,还是……空洞。

“林记者,”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林月放下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在北京待了半个月,想清楚一些事。然后看到香港的报纸,满版都是你——周星星代言劳力士,周星星签约邵氏,周星星出席慈善晚宴。照片上你在笑,笑得很标准,很得体,很……像一个明星该有的样子。所以我想,得回来看看。看看那个在顺德乡下插秧、在祠堂罚跪、在清水湾三天不睡觉的周星星,还在不在。”

她看着他:

“所以,回答我的问题。你还是你吗?”

周星星沉默。他想起这一个月——每天睡三小时,拍广告,接受采访,出席活动,在闪光灯下微笑,说那些经纪人教他的漂亮话。钱有了,名有了,母亲从ICU转到了VIP病房,林月的赔偿金还了,邵逸夫的欠款清了,清水湾那帮兄弟的工资发了。一切都好了,好得像场梦。但他半夜醒来,看着酒店天花板,会觉得恐慌——怕这场梦醒了,他还是那个住在九龙城寨阁楼、为下一顿饭发愁的周星星。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有时候照镜子,我觉得那个人不是我。他会对记者说‘谢谢大家支持’,会对粉丝说‘我会继续努力’,会对投资方说‘保证票房’。但我不会。我会说‘其实,我是一个演员’。可这一个月,我几乎没说过这句话。因为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你现在是明星了,明星有明星的说话方式。”

林月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她按下录音机的暂停键,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阿星,我不是在审判你。我是怕……怕你丢了。你知道这行有多少人,红了,然后就不见了。不是□□的不见,是心里的不见。他们变成了观众想要的样子,投资方想要的样子,市场想要的样子,唯独不是自己原来的样子。然后有一天,他们演不下去了,崩溃了,消失了。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

周星星的喉咙发紧。他看着林月,看着她眼里的担忧,那种真实的、不带任何算计的担忧。这一个月,他见了太多人——奉承的,巴结的,算计的,嫉妒的。但只有林月,会这样看着他,问“你还是你吗”。

“林记者,”他轻声说,“这一个月,我经常想起吴镇。想起他教我的那个笑——‘对,我就是这么傻,但我不改’。但我现在……好像不敢那么笑了。因为经纪人告诉我,明星要笑得不露齿,要笑得有亲和力但又有距离感。傻笑?那是龙套才做的事。”

他顿了顿:

“还有《喜剧之王》。霞姐投资的三十万到账了,但她的要求也来了——要重剪。要把那些太苦的、太个人的、太文艺的镜头剪掉,换成更‘喜剧’的桥段。她说观众进电影院是为了笑,不是为了哭。我不同意,但投资总监说,不按她的意思剪,就不给排期,不宣传。所以我妥协了,剪掉了我最喜欢的一场戏——尹天仇在街头卖艺,捡起钱,鞠躬,说‘谢谢老板’。霞姐说这场戏太卑微,不好笑。可那是尹天仇啊,他本来就卑微,本来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热,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端起那杯凉水,一口气喝完。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像在浇灭什么正在燃烧的东西。

林月重新按下录音键。她看着周星星,看了很久,然后问:

“那场戏,你留底了吗?”

“留了。”周星星点头,“剪掉的素材,我都留着。存在清水湾片场的保险柜里。我想着,也许有一天,能重新剪回来。也许有一天,观众愿意看一个卑微的、可笑的、但真实的尹天仇。”

“那就留着。”林月说,“留着,就还有希望。阿星,我这次去北京,见了很多内地的电影人。他们提起你,都说‘那个香港演员很特别,身上有股劲儿’。什么劲儿?就是你说的,真实的劲儿。他们不嫌你苦,不嫌你卑微,他们觉得那是……珍贵。因为现在假的太多了,真的反而值钱。”

她从采访本里抽出一张照片,推给周星星。是《春风化雨》在内地农村放映的场景——露天电影,银幕挂在两棵树之间,下面坐满了人,老人,孩子,年轻人,都仰着头,表情专注。银幕上,是阿明在田埂上笑的那张脸。

“这张照片,是一个内地的记者朋友寄给我的。”林月说,“他说,这部电影在乡下放了三百场,场场爆满。很多人看完,拉着放映员问,阿明后来怎么样了?他还在村里吗?他过得好吗?阿星,你看,观众要的,不是假笑,是真。哪怕这个真,是苦的,是卑微的,是让人心疼的。但只要是真的,就有人看,就有人记得。”

周星星看着那张照片,手在抖。他想起在顺德乡下,那些朴实的面孔,那些真诚的掌声,那些在祠堂罚跪时偷偷给他塞红薯的孩子。然后,他想起昨天在邵氏的开机发布会,台下坐着的记者,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闪光灯晃得他睁不开眼。那是两个世界。

“林记者,”他抬头,看着她,“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但我好像……已经在变了。昨天拍广告,导演要我对着镜头说‘劳力士,成功人士的选择’。我说不出口,因为我觉得我不配。但经纪人告诉我,这是工作,是合约,不说要赔钱。所以我说了,说了十遍,才过关。拍完,我一个人在洗手间吐了。不是生理的吐,是心里的吐。吐完之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陌生。”

林月沉默了。她合上采访本,关掉录音机,然后说:

“阿星,我给你讲个故事。我父亲当年,也是个记者。他写过一篇报道,揭露一家工厂污染环境,导致附近村民得癌。报道发了,工厂老板来找他,给钱,让他撤稿。他不撤。后来工厂老板动用了关系,报社把他开除了。他失业,酗酒,最后肝癌去世。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小月,爸这辈子,就写过一篇对的报道。够了。’”

她顿了顿,眼眶红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他撤了稿,拿了钱,也许能多活几年,看着我长大,结婚,生子。但那样的他,还是我爸吗?还是那个会摸着我的头说‘新闻要对得起良心’的爸爸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坐在这里,问你‘你还是你吗’,是因为我想对得起他。对得起那个到死都没低头的爸爸。”

她看着周星星:

“所以阿星,我不是在逼你。我是想告诉你——这世上有很多路,有的路好走,但走到头,你找不到自己了。有的路难走,但走到头,你还能认出镜子里的那个人。你要选哪条,只有你能决定。但不管你选哪条,我都希望,十年后,二十年后,我还能看着你的眼睛,问出这个问题。而你的答案,不会变。”

周星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没有擦,就让它流,流过脸颊,砸在桌上,啪嗒一声。他看着林月,看着这个陪他从九龙城寨走到戛纳、从龙套走到明星、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给他塞纸巾、在他最得意的时候问他“你还是你吗”的女人。然后,他笑了。

不是明星那种标准的笑,是吴镇教他的那种笑——是“对,我就是这么傻,但我不改”的笑。

“林记者,”他说,“我想拍一部戏。”

“什么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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