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经纪公司的第一条规矩
“经纪公司的第一条规矩,”电话里霞姐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不是听话,是会赚钱。听话的艺人多了,能赚钱的才是宝贝。周星星,你觉得自己能赚钱吗?”
凌晨三点,清水湾片场三号棚外的公用电话亭。周星星握着话筒,手指冻得发僵。他刚从棚里出来,身上还穿着尹天仇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面沾着道具血和汗水。棚里在拍今晚最后一场戏——尹天仇在街头卖艺,被人扔钱,他捡起钱,笑着鞠躬。那场戏拍了七条,黄少泽还是不满意,说“笑得太苦,我要的是苦中带甜”。周星星笑不出来,他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接到的消息:林月二审败诉,判赔五十万,记者证吊销。母亲下个月医药费,五万。邵逸夫的欠款,月底到期,三十二万。还有棚里这十几号人,等着发工资吃饭。
“我不知道。”周星星对着话筒说,声音沙哑,“但我会试。”
“试?”霞姐笑了,“周星星,你现在没资格试。我要的是结果。明天早上九点,带着你那个《喜剧之王》的粗剪版,来我公司。我给你一个小时,说服我投资这部戏。说服了,我给你发行,给你排期,给你宣传。说不服……”
她顿了顿:
“你就回去继续拍你那部可能永远上不了院线的电影,然后看着你妈停药,看着林月坐牢,看着邵先生起诉你。哦对了,黄少泽今天下午找我了,说他父亲的生意撑不住了,他得退出《喜剧之王》剧组,回去接手家族生意。监制一走,你这戏,还拍得下去吗?”
周星星的手猛地收紧。黄少泽要退出?今天拍戏时他还好好的,还在一遍遍要求“笑要苦中带甜”。他没说,是不知道怎么说,还是……已经说了?
“黄导他……”
“他没告诉你,是吧?”霞姐的声音里有种残酷的了然,“他不好意思说。觉得对不起你。但生意就是生意,人情不能当饭吃。阿星,你现在明白了吗?在这个圈子,没人能永远帮你。能帮你的,只有钱。而我能给你钱,但前提是——你要证明,你能帮我赚更多的钱。”
电话挂了。忙音在深夜里格外刺耳。周星星握着话筒,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片场。远处棚里还亮着灯,黄少泽应该还在看回放,阿成、阿美、阿强他们应该还在等。等他回去,拍第八条,第九条,直到拍出那个“苦中带甜”的笑。
但他笑不出来了。
他走回棚里。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疲惫,有藏不住的担忧。黄少泽坐在监视器后,没回头,只是说:
“休息十分钟。阿星,你过来。”
周星星走过去。黄少泽把刚才拍的几条回放调出来,快进,暂停,指着屏幕上尹天仇的脸:
“你看,这里。你捡起钱,鞠躬,笑。但你的眼神是死的。尹天仇这时候不应该死,他应该……活着。就算全世界都笑他,扔他钱,他也应该觉得,至少还有人愿意扔钱。这是一种卑微的、可笑的、但真实的自尊。你要演出这种自尊。”
周星星看着屏幕上的自己。那张脸很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嘴角在上扬,但眼神是空的。像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黄导,”他轻声说,“你要退出吗?”
棚里瞬间安静。阿成点烟的手停在半空,阿美擦眼泪的纸巾掉在地上,阿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所有人都看向黄少泽。
黄少泽没动。他看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机器,转身,看着周星星:
“霞姐告诉你了?”
“嗯。”
“是。”黄少泽点头,声音很平静,“我父亲的公司,资金链断了。欠银行三千万,月底还不上,就要破产。我回去,不一定能救,但至少……能试试。阿星,对不起。这部戏,我可能跟不完了。”
周星星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看着黄少泽,这个教他演戏、帮他扛事、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站出来的导演,现在也要走了。因为钱。因为现实。因为“生意就是生意”。
“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一早。”黄少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但今晚这场戏,我要拍完。拍好了,我就算走,也安心。拍不好,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看着周星星:
“所以,别想别的。就现在,就这场戏,给我你最真实的尹天仇。不是周星星的尹天仇,是尹天仇的尹天仇。那个就算被人扔钱,也能笑着捡起来,说‘谢谢老板’的傻子。能做到吗?”
周星星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压抑的痛苦和不甘。然后,他点头:
“能。”
“好。”黄少泽转身,对全场说,“最后一条。不管拍成什么样,都收工。阿成,灯光再暖一点,我要那种……黄昏的感觉。夕阳西下,但还有光。阿美,你站远点,镜头带到你,你要哭,但不能出声。阿强,你扔钱的时候,动作轻一点,像施舍,但又不忍心。明白吗?”
“明白!”所有人齐声回答。
“Action!”
场记板“啪”地合上。周星星——尹天仇——站在“街头”,脚下是零零散散的道具硬币和纸钞。他慢慢蹲下,一枚一枚捡起来,很仔细,像在捡金子。捡到一半,他抬头,看着镜头,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假笑,是那种……认命的,但又不甘认命的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他举起手里的钱,对着虚空鞠躬,用沙哑的声音说:
“谢谢老板。祝老板发财,祝老板长寿,祝老板……天天开心。”
然后,他直起身,把那些钱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转身,走回他那辆破旧的三轮车(道具),开始收拾东西——破锣,彩球,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动作很慢,但很稳。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夕阳的光(灯光)打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很暖,但暖得让人想哭。
“Cut!”
黄少泽喊。但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摘下耳机,站起来,对着全场,深深鞠躬。
“谢谢各位。这条,过了。而且……是这部电影,最好的一条。”
他转身,看着周星星:
“阿星,你做到了。尹天仇,活了。”
周星星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本道具书。他看着黄少泽,看着那双发红的眼睛,突然明白——这场戏,不只是尹天仇的告别,也是黄少泽的告别。是他们这群人,在这个简陋的棚里,为梦想做的,最后一次挣扎。
“收工!”黄少泽大声说,“所有人,工资明天结清。多的没有,但该给的,一分不少。阿成,阿美,阿强,阿福……谢谢你们。跟你们拍戏,是我的荣幸。”
他走过去,和每个人拥抱。抱得很用力,像要把这几个月的情谊,都揉进这个拥抱里。轮到周星星时,他在他耳边低声说:
“明天去见霞姐,带着这条片子。告诉她,这是你要拍的电影。如果她不要,是她的损失。但阿星,如果她要你改,要你妥协……别全听,但也别全不听。这个圈子,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明白吗?”
周星星点头,喉咙发紧:
“黄导,谢谢你。”
“不谢。”黄少泽松开他,笑了,那笑里有泪,“是我要谢谢你。让我在走之前,还能拍一场好戏。阿星,保重。我们……江湖再见。”
他转身,走了。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抖。棚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离开,没人说话。然后,阿成第一个开始收拾器材,接着是阿美,阿强,阿福。像一场梦醒了,该回到现实了。
周星星走到监视器前,把刚才那条片子倒出来,拷贝到一盘新的录像带上。标签上,他写下:“《喜剧之王》第79场,尹天仇街头卖艺。导演:黄少泽。演员:周星星。时间:1986年1月21日凌晨4点。”
他把录像带装进包里,走出棚。天快亮了,东方有一线微光。他走到电话亭,投币,拨了医院的号码。
“陈医生,我母亲今天情况怎么样?”
“稳定。但周先生,下个月的药……”
“我知道。钱我会想办法,最迟后天给您答复。请您先用最好的药,别停。”
挂断电话,他拨了第二个号码,给林月。响了很久,没人接。他挂断,又拨,还是没人接。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突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都疼。
早上八点,他回到九龙城寨的阁楼。洗了把脸,换了身勉强干净的衣服——还是那件白衬衫,但熨过了。他把录像带装进一个牛皮纸袋,出门,坐巴士去中环。
霞姐的公司在中环一栋高档写字楼的顶层。落地窗,能看见整个维多利亚港。周星星走进前台时,接待小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周先生,霞姐在会议室等您。请跟我来。”
会议室很大,一张能坐二十人的长桌,霞姐坐在主位,旁边还坐了两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两人都穿着西装,表情严肃。霞姐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套装,手里拿着支笔,正在看一份文件。
“坐。”她没抬头。
周星星在桌子另一头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霞姐看完文件,合上,抬头看他:
“这两位是公司的投资总监和市场总监。今天他们也会一起看你的片子,给出专业意见。现在,放吧。”
周星星把录像带放进会议室的录像机,按下播放键。屏幕亮起,是昨晚拍的那条——尹天仇在街头捡钱,鞠躬,说“谢谢老板”。画面很粗糙,灯光很简陋,但那个蹲在地上捡钱、眼眶含泪但笑着的年轻人,有种莫名的魔力,让人移不开眼睛。
放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投资总监推了推眼镜:
“故事太苦,观众不爱看。现在市场要的是喜剧,是笑,是开心。这个……太压抑。”
市场总监点头:“而且没有明星,没有大场面,没有爱情线。很难卖。院线不会给好排期,宣传也不好做。”
霞姐没说话,只是看着周星星:
“你怎么说?”
周星星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指着定格的画面——尹天仇那张含着泪但笑着的脸:
“这个故事是苦,但苦里有甜。尹天仇在被人扔钱的时候,还在说‘谢谢老板’。这不是卑微,是……尊严。是那种‘我就算活成这样,也要谢谢你’的尊严。观众看多了嘻嘻哈哈的喜剧,可能想看看这样的故事——关于一个普通人,怎么在泥里打滚,还要抬头看天的故事。”
他看着霞姐:
“而且,这部戏不需要大明星,不需要大场面。它需要的是真实。真实的穷,真实的苦,真实的……希望。我在内地拍的《春风化雨》,也是这样。没有明星,没有场面,但观众看了,哭了,笑了,票房破了千万。为什么?因为真实。真实的东西,永远有人看。”
投资总监皱眉:“但那是内地,这是香港。香港观众不一样。”
“香港观众也是人。”周星星说,“也有苦,也有累,也有在深夜里怀疑自己的时候。他们进电影院,不只是为了笑,也是为了……看到自己。看到那个在生活里挣扎,但还没放弃的自己。尹天仇就是那个自己。”
霞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看向投资总监和市场总监:
“你们先出去。我和周星星单独谈谈。”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离开。门关上,会议室里只剩下霞姐和周星星。霞姐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维多利亚港:
“刚才那段话,说得不错。但周星星,光会说没用。我要看数据,看市场,看回报。你这片子,拍完要多少钱?上映要多少钱?预计票房多少?多久能回本?这些,你想过吗?”
“想过。”周星星从牛皮纸袋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是黄少泽昨晚临走前塞给他的预算表,“全部拍完,后期做完,冲印拷贝,一共还需要二十万。上映宣传,再加十万。总成本三十万。票房如果能到三百万,就能回本。如果能到五百万,就能赚。如果能到一千万……”
“就能创造奇迹。”霞姐转身,看着他,“但周星星,奇迹之所以是奇迹,因为它很少发生。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创造奇迹?”
周星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
“就凭我是周星星。是那个从九龙城寨跑龙套跑出来的周星星。是那个在泰国跳楼、在内地插秧、在清水湾三天不睡觉拍戏的周星星。是那个拒绝了你五百万合同,但还敢坐在这里,跟你说‘给我一个机会’的周星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霞姐,你看不起我,我知道。你觉得我傻,觉得我倔,觉得我不懂规矩。但这就是我。真的我。观众想看真的东西,我就给他们真的。真的穷,真的苦,真的挣扎,真的……希望。如果你觉得这样的周星星不值三十万,那我走。但如果你觉得值,给我三十万,我还你一部能赚钱的电影。不,不是一部电影,是一个……故事。一个关于香港,关于普通人,关于梦想的故事。这样的故事,香港电影很久没讲过了。”
霞姐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你终于开窍了”的笑。
“三十万,我可以给。但不是投资,是预付。”她走回桌前,拿起笔,在一份新文件上快速写着什么,“这三十万,买断《喜剧之王》的全球发行权。分成比例,你三,我七。上映后,票房先扣成本,再分账。同意,现在就签。不同意,门在那边。”
她把文件推过来。周星星接过,快速浏览。条款很苛刻,但比之前那份五百万的卖身契好多了。至少,他还是自由的。至少,戏能拍完,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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